周五下午两点。
浦音艺术中心二楼会议室。
校际半决赛抽签现场。
参赛二十四个人,十六人晋级前八。
前八打半决赛,半决赛淘汰四人。
四人打决赛。
抽签现场的桌子上摆着一个透明箱子。
箱子里是二十四个号牌。
号牌是红色的。
每个号牌上印着黑字。
张晔今天没拿唢呐。
他穿一件普通的深灰外套。
坐在第三排最里面。
林小满坐在他旁边。
今天替张晔带笔。
笔尖磨钝了一支,备用一支削好。
教务处主任陆凯明站在前面。
“二十四位同学。”
“今天抽签。”
“明天上午公开排序。”
陆凯明手里拿着名单。
“按报名顺序。”
“上来抽。”
第一个上去的是琵琶系大三那位,他抽到 5号。
第二个是古筝系的女生,她抽到 17号。
第三个、第四个。
会议室里只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抽到第十二个。
“卫月白。”
卫月白站起来,她今天没穿白衣服。
浅米色衬衫,浅米色裤子,走得很慢,伸手抽。
从箱子里夹出一个号牌。
抬头。
“1号。”
现场轻微地“哦”了一下。
1号是第一个上台。
不容易出彩。
卫月白没表情。
她其实想要 1号。
她想第一个把场子定下来。
让后面的人都得跟她比。
她在燕京附中半决赛三次抽 1号,都赢了。
她回座位。
琵琶被她抱在膝盖上。
琵琶弦没动。
“小张。”
张晔起身。
他走得很轻。
没急。
手放在外套兜里。
他到桌子前。
伸出手。
没等他反应
右手中指
抬到一半
又麻了一下。
他停了零点五秒。
换左手抽。
抽出一个号牌。
“7号。”
7号在前八里。
7号上午第七个。
不前不后。
卫月白在座位上侧头看了一眼。
嘴角抖了下。
张晔回座位。
林小满在他耳边问
“您刚才”
“换手了。”
张晔没说原因。
林小满也没追问。
抽完二十四个。
陆凯明在前面宣布
“名次表明天上午十点公开。”
“半决赛在本周日下午两点。”
众人散场。
出门的时候。
卫月白故意停下,跟门口的两个人聊天。
那两人是琵琶系大二的。
她们今天没参赛,是来看抽签的。
卫月白的声音不大。
可是她的声音故意让张晔听见。
“7号。”
“巧了。”
“我 1号。”
“我们俩”
“第一个跟第七个。”
“期待。”
她说“期待”的时候。
眼睛侧过来瞟了张晔一眼。
张晔没看她。
直接出门。
林小满跟在张晔后面。
“晔。”
“她故意的。”
“我知道。”
“您不回?”
“不用。”
林小满咬了一下嘴唇。
“你。”“对。”
“您一会儿能弹一段二胡吗。”
“您不带唢呐。”
“您手不能用。”
“您能弹二胡。”
“二胡按弦比唢呐轻。”
张晔顿了顿。
他想起上学期他在琴房第一次跟陈弦合奏,那次陈弦弹古琴。
他换了一支没修好的二胡随便拉,那是来浦音之后第一次拉二胡。
林小满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他没问。
可能是陈弦提过。
可能是民乐团里有别人提过。
也可能是林小满自己看见过。
他没追究。
“林小满。”
“行!”
“您是想让我半决赛”
“不只是唢呐?”
“如果您手实在不行”
“您可以换二胡。”
张晔没回。
想了一会儿。
他沉默。
“我们准备两套方案。”
“唢呐版+二胡版。”
“唢呐版我们继续练。”
“二胡版从今天下午开始。”
林小满松了一口气。
张“小张。”他示意了一下。
“您不要勉强。”
“好。”
张晔眉眼松了。嘴角紧了一下。
嘴角有点紧。
没显出来。
“谢谢你想到。”他颔首。成。
就两个字。
下午三点。
民乐团排练厅。
张晔今天还是没拿唢呐。
拿了民乐团里那把备用二胡。
备用二胡是上学期赵一弦淘汰下来的,琴杆有一道裂。
不影响声音,弓尾的毛松了一根。
他拉紧重新缠了一圈。
张晔坐在椅子上调弦。
右手按弦的指尖被他试了一下。
慢,可以慢。
二胡的按弦不需要“绕过”那一秒的延迟。
慢就慢。
慢一拍出来,反而像旧时代的拉法。
他试了一段《二泉映月》开头。
慢,
破,
没修。
可是有人味儿。
林小满听了。
赵一弦从角落探过头。
“张同学。”
“好的。”
“您这个”
“不像华彦君。”
“更像”
“一个老头子。”
轻笑笑了。
他知道。
上学期末他已经听过 Lv3化身华彦君。
那是二十九岁的华彦君。
今天他自己拉的
像一个六十岁的吹唢呐改拉二胡的老头子。
不一样。
小调踮脚,趴在抽签箱沿上。
她吹了一下里面的纸团。
“嗤,没动手脚。”
“宿主您放心,我不偷规则。”
“沈知衡,三号。您,七号。”
“二胡版没法用化身了。”
“您只能拉自己的水平。”
她藏起来了。
张晔愣了。
不知道自己拉二胡已经到 Lv2了。
从来没系统学过二胡。
上学期他只在第十四章跟陈弦合奏过一次。
后来再没碰过。
可是
一直在听唢呐。
唢呐的左手指法(按音孔)跟二胡的左手按弦(按弦位)
节奏感是一样的。
唢呐吹了三年。
节奏感等于带了三年。
所以二胡按弦自然就好。
这是张晔第一次明白
民乐之间是相通的。
他合上面板。
冲林小满说道
“明天我们排两遍。”
“一遍唢呐版。”
“一遍二胡版。”
“周日选一个上台。”
林小满点头。
下午五点。
张晔回宿舍。
手机震一下。
周蒙利。
就一条蓝信。
张“晔。”“7号。”
就两个字+一个数字。
眉眼松了笑了。
他没想到周蒙利会知道 7号。
抽签现场没有人通知周蒙利。
浦音的圈子里也没有周蒙利的眼线。
这意味着
周蒙利专门去打听过。
他回了三个字。
“7号。”
周蒙利没再回。
过了五分钟。
周蒙利又发了一条。
“您不要丢人。”
就五个字。
张晔愣了三秒。
他想起上学期军训那一晚。
周蒙利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那一夜他自己听完,把烟掐了。
今天周蒙利还是说同样的话。
可是今天他自己听了
心里没怒。
只有一点点冷意。
他没接话。
手机扣过来。
窗外的主路两边的树今天又落了几片。
半决赛
两天。
两天后他要面对的
不只是 1号卫月白。
不只是 7号他自己。
两天后他要面对的
是钟鼎山借卫月白的一只手。
是顾守正在第一夜电话给他的提醒。
是周蒙利那一条蓝信。
是他自己右手中指那一秒的延迟。
都不在他眼前。
都在他眼前。
晚上九点。
浦音宿舍三零二。
张晔洗完澡。
木盒被他从桌子上端起来。
木盒里
秦师父的三句话纸条。
陈弦织的红绳。
焦糖奶茶杯垫。
张暄的耳机包装小卡。
还有今天早上鲁实那一片药剩下的半个空塑料壳。
半个塑料壳被他放在木盒最上面。
没贴标签。
不需要贴。
他自己知道是什么。
木盒重新盖好。
就在这时
手机震一下。
不是周蒙利,不是顾守正,不是妈妈,是林小满。
就一条蓝信。
张晔“你。”“您今晚十一点前睡。”
“嗯?”
“您手需要恢复。”
就一个嗯。
林小满没再回。
张晔把手机扣过来。
他第一次有人因为他的手让他早睡。
不是妈妈,不是秦师父,不是陈弦,是林小满。
他笑。眉眼松了一下,几乎看不见
十点五十。
灯关了。
他躺下。
这一夜睡得不深。
可是睡到了。
半夜十二点。
庞侯在隔壁床打呼。
罗瑞杰起夜,拖鞋声很轻。
鲁实在床上翻了一下身。
整个三零二宿舍除了张晔,都在睡。
张晔在睡。
他今晚睡得最像普通学生的一夜。
就一夜。
不会再有了。
桌上的木盒安静地放在那。
半个塑料壳压在最上面,反着一点月光。
窗外的梧桐没风,叶子没动。
浦音的钟楼远远敲了一下子夜钟。
钟声穿过宿舍楼。
穿过三零二的窗户。
停在张晔床头。
停了一秒。
又散了。
他手举起来要发蓝信。
又放下。
这一条蓝信他没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