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的成色不错,价钱还是老样子。
玛莎称了重,数出十几枚碎裂晶石递过去,两人谁也没多纠结。
既然卢克不在,老杰尔也不好在别人家里多待。
他将晶石仔细塞进贴身的内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就准备告辞。
“咔哒。”
刚走到院子,厚重的院门被人从外面匆匆推开。
回来的人正是卢克。
这位正值壮年的铁匠此刻眼窝深陷,满脸疲态,下巴上沾着一层洗不掉的煤灰。
看到推着独轮车的老杰尔,卢克先是一愣,随即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杰尔?什么时候到的?送粮食来了?”
“刚卸完,正要走。”
“玛莎,去给杰尔端碗水。”卢克抹了一把脸,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内堡的方向瞟,神色焦躁。
“不用麻烦了。”老杰尔摆了摆手,“看你忙成这样,肯定有大事。我这走了,农庄里还有一堆活儿呢。”
老杰尔转过身,推起那辆空了的独轮车往外走。
就在他一脚跨出院门的刹那,卢克突然喊住了他。
“杰尔!”
老杰尔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卢克站在阴影里,双手死死攥着围裙,指甲缝里的黑灰深陷。
他犹豫了足足几秒钟,最后才压低声音,语气沉得吓人:
“这段时间……你在农庄里千万留个心眼。”
“要是乡下真的待不下去了,万一遇见什么危险,记着,带上家里人,直接往镇子里跑。”
危险?
老杰尔一头雾水。
在这黑泥沼,除了迷雾里的怪物,最大的危险不就是镇子里这些收税的老爷吗?
黑泥镇的入城费和暂住税那么黑,拖家带口的跑进来,那不是自投罗网?
“这城里人,就是喜欢瞎客气。”
老杰尔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只当卢克是在说场面话。
他没往心里去,笑着应了一声“晓得了”,便推着独轮车,伴着“吱呀”的木轮声消失在了街角。
然而,当他再次看到那扇巍峨的巨石城门时,预想中的宁静被彻底撕碎了。
……
老杰尔推着空车,远远就看见了刚才那个收了他贿赂的卫兵。
他习惯性地弓起腰,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正准备快步穿过门洞。
“轰隆——!”
毫无征兆的。
大门外的灰白迷雾就像是被某种庞然大物生生撕裂。
“什么人?!”
那名收贿的卫兵刚厉喝出半句。
迷雾中,几辆伪装成商队的沉重木车骤然加速,像发疯的野猪般狠狠撞进了半开的城门!
木车横卡在门轨上,彻底堵死了大门关闭的可能。
紧接着。
一片黑压压的、披着暗色铁鳞甲的士兵,犹如决堤的黑色狂潮,从商队货车后方轰然杀出!
“敌袭!关门!快关门!”
城墙上的守卫声嘶力竭地咆哮。
但,太迟了。
“噗嗤!”
一杆乌黑的精钢长矛如毒龙出洞。
那个几十分钟前还高高在上、颠着碎裂晶石的卫兵,甚至连腰间的长剑都没拔出来,就被长矛极其蛮横地贯穿了咽喉。
尸体被巨大的惯性带着向后倒飞,“砰”的一声,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老杰尔的独轮车前。
温热的鲜血溅了老杰尔一脸。
喜悦?悲伤?
什么都没有。
在呆滞了半秒后,老杰尔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他连那辆吃饭的家伙什都不要了,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转头就像受惊的野兔一样,发了疯似地朝着镇子内部逃窜!
耳边全是震天的喊杀声和兵刃入肉的闷响。
“妈的!我真傻!我真他娘的傻啊!”
老杰尔一边狂奔,一边在心底疯狂地咒骂自己。
卢克刚才那副见鬼的表情,明明就是在警告他!黑泥镇出大问题了!
可是……
“可是你他娘的为什么让我往镇子里跑啊?!”
老杰尔欲哭无泪。
人家都他妈直接打到家门口了!
这时候明明应该往乡下跑才对啊!
那凶悍得不似人类的杀气,这黑泥沼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群敢不怕男爵的疯子?连黑泥镇都敢打?!
主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老杰尔根本不敢在大路上走,生怕被后面追进来的乱军一刀劈了。
他一头扎进狭窄昏暗的小巷,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迷宫般的镇子里乱撞,一心只想跑到卢克的家里去躲一躲。
绕了不知道多久。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抹光亮,是个巷口。
老杰尔大喜过望,闷着头就往前冲。
“砰!”
刚冲出巷子,他感觉自己的胸腹就像是撞上了什么冰冷的铁器。
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老杰尔一屁股跌坐在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摔得眼冒金星。
还没等他爬起来。
“锵!锵!锵!”
一连串利刃出鞘的清脆爆鸣声在头顶炸响。
老杰尔僵硬地抬起头。
只见十几个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的黑甲士兵,已经将他团团围住。
那些泛着寒光的精钢剑刃上,还往下滴答着新鲜的血液。
而他刚才撞上的。
正是一杆被随手横过来的黑色长矛的矛杆。
握着长矛的,是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眼神犹如深渊般冰冷的年轻男人。
“混账东西!没长眼睛吗?!”
盖尔上前一步,手中还在滴血的长剑直接压在了老杰尔的脖子上,眼神凶戾得像要吃人:
“竟敢对亚修大人无礼?找死吗?!”
冰冷的剑锋贴着皮肤。
老杰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裤裆处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自控的温热,腥臊味顺着泥水蔓延开来。
“大、大人饶命!饶命啊!”
他顾不上地上的泥水,脑门磕在石板上砰砰作响,连求饶都带了哭腔。
“小人只是个送粮的农户!求大人们大发慈悲,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盖尔冷哼一声,剑锋向下压了半分,只要再进一寸,就能切开这个老农的喉咙。
“好了,盖尔。”
一道平淡得没有半点起伏的声音,从上方飘落。
人群分开,那个披着黑色大氅的年轻领主缓步走出。
他的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棵路边的杂草,并没有普通劫掠者那般的疯狂。
“一个农夫而已,没必要浪费时间。”
亚修看了一眼地上抖如筛糠的老杰尔,对手下吩咐道,“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盖尔收回长剑,恶狠狠地瞪了老杰尔一眼:
“算你走运!还不滚一边去,谢亚修大人的不杀之恩!”
“多谢……多谢大人!谢大人开恩!”
老杰尔像捣蒜一样扣着头,直到那串沉重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他颤抖着抬起头,却只能看到那个披着大氅的挺拔背影,正带人走向镇子中心那座巍峨的城堡。
老杰尔死里逃生,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这世道……真是位仁慈的大人啊……”他瘫坐在地,喃喃自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