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干什么的?”
一声粗暴的冷喝撕开雾气。
黑泥镇高耸的巨石城门下,两杆长戟“铿”地交叉,死死挡住了一辆沾满烂泥的独轮木车。
推着独轮车的老杰尔心尖一颤,手里的木柄险些脱手。
常年在地里刨食,让他养成了遇见穿甲胄的就低头的本能。
他连忙放下推车,粗糙干裂的双手在麻布衣上使劲蹭了两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老爷,我是南边青谷农庄的农户。”老杰尔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汗,指着车上几个渗着土腥气的麻袋,
“镇子里的铁匠卢克是我堂兄弟,这不刚收了点新粮,赶紧给他送尝尝。”
拦路的是两名黑泥镇守卫,穿着标志性的灰色罩衫,手里斜挎着长戟。
领头的卫兵没说话,一双阴鸷的眼在老杰尔那身破烂的短褐上扫了半天,又用长戟挑了挑麻袋,露出里面灰褐色的麦粒。
趁着对方低头的间隙,老杰尔粗糙的大手在怀里一抹,动作隐蔽地递出一抹微光。
“老爷,雾大,您留着买口烈酒润润喉。”
卫兵指尖熟练一勾,那枚碎裂晶石便消失在了掌心。
他掂了掂分量,原本紧绷的脸皮松了半分。
又冷冷打量了老杰尔一遍,见他这副除了卖力气再没别样特征的寒酸样,终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进去吧。记着,这几天镇里不安生,送完货赶紧滚出来,别在街上乱窜。”
“是,是!小人送完就走,绝不多待!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老杰尔连连叩首,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急急进了城门。
直到转过街角,那两名卫兵看不见了,杰尔的腰杆才稍稍挺直了几分,脸上的卑微瞬间化作一口浓痰啐在地上。
“呸,一帮扒皮抽筋的灰皮狗!”他厌恶的咒骂了一句。
每次进城送点粮食,这帮看门的杂碎都得雁过拔毛地盘剥一笔。
那可是一枚碎裂晶石啊!
在农庄里得打多少磅粮食才能攒出来?
不过骂归骂,等他推着车走在主街上时,心头却不由得泛起了一丝疑惑。
不对劲。
街道上太冷清了。
这黑泥镇他每几个月都要来送一次粮。
往常这个时候,街道两旁早就挤满了摆摊的商贩和流民,吵闹声能把人耳朵震聋。
可今天,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上冷冷清清,连个鬼影子都少见。
街道两侧的商铺大半都死死闭着木门。
偶尔有一队套着灰皮罩衫的巡逻队匆匆走过,一个个也是脸色铁青、神情紧绷,手死死按在剑柄上。
“镇子里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杰尔心里泛起一阵嘀咕,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气氛,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很快,他就摇了摇头,把这念头抛到了脑后。
管他呢。
天塌下来,有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们顶着。
这迷雾里就算变了天,跟他们这些只能在泥地里刨食的泥腿子,又能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再多想,老杰尔推着独轮车,加快脚步,熟门熟路地朝着镇东头的一处石木屋子走去。
“卢克!卢克兄弟,在家吗?!”
卢克将车停在门外,上前用力拍了拍那扇厚实的橡木门,大声喊着,
“开门呐!我给你送新收的粮食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别敲了!”
门闩“咔哒”一声拉开。
开门的却不是卢克,而是一个系着粗布围裙、双手沾满黑灰的女人。
“是玛莎啊。”老杰尔愣了下,随即习惯性地挤出笑脸,“卢克兄弟不在家?”
卢克和老杰尔拥有同一个爷爷。
只不过在他们父亲那一辈时,卢克家运气好,成了镇上一名铁匠的学徒。
后来迷雾降临,卢克也顺理成章地继承了他父亲的手艺,成了一名拥有生活职业的体面人。
虽然平民没有姓氏,但这层实打实的血脉联系,让两家在迷雾里依旧保持着走动。
杰夫每次把粮食直接送到卢克手里,价格比市价低一点。
卢克能省钱,杰夫也能免去在集市上被管事盘剥的重税,算是互惠互利。
“别提了。”
玛丽侧过身让杰夫把车推进院子,一边帮着卸绳子,一边低声抱怨,
“前天半夜,内堡的老爷们突然派人挨家挨户敲门,把镇上所有的铁匠和木匠全抓去城堡里干活了。”
“这几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虽然给的晶石报酬是以往的三倍,但人被拘在里面根本不让出来。”
“卢克在那边忙得跟挨了鞭子的陀螺一样,连口喘气的时间都没有!”
“那还不是因为卢克他有真本事!”
老杰尔听完,立刻换上了一副艳羡的笑脸,习惯性地恭维着,
“能被城堡里的老爷们重用,那是多大的体面?像我们这种只能在泥里刨食的,想给老爷卖力气都摸不着门缝呢。”
往常听到这话,玛莎总会矜持地挺挺胸口,露出一副城里人的骄傲模样。
然后大方地从屋里翻出两件穿旧的衣服,或者抓一把打废了的生铁钉子塞给他。
那些她眼中的破烂,到了农庄里可都是派的上用场的好东西。
这也是杰尔每次都喜欢亲自来送货、并且愿意跟这个女人多搭两句话的原因。
可今天,玛莎脸上的表情却怪到了极点。
那是一种揉杂了由于丈夫被重用带来的喜悦,却又被某种深深的担忧与恐慌死死压住的紧张。
甚至在对视时,眼神都在下意识地游移。
哪里的话……咱们都是亲戚,平时不也得靠你大老远送粮食来撑着么。”
玛莎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她没提赏赐的事,也没像往常那样炫耀巴特拿回来的补贴,只是有些急切地催促杰尔推着车往屋里走:
“行了,杰尔,帮我把粮抬到储藏室吧。”
玛莎没再接茬,侧过身让开了通路,甚至连往日那份“城里亲戚”的客套都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杰尔愣在原地,双手落了空,心里一阵没来由的空落。
但他没敢问,也不想问。
只好闷着头,将麻袋扛在肩上,在那摇曳的阴影中,将粮食一个一个地搬进了阴冷的储藏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