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上,悲哀与喜悦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很难说清心底究竟是什么滋味。
黑水谷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异象虽已在天际枯竭。
但那股浓郁到呕吐的腐臭味,却仿佛已经浸透了北部的每一寸泥土。
联军几千精锐近乎死绝,狄伦、罗尔夫、卢克恩这些叱咤风云的庄园主悉数成了怪物的口粮。
而破晓庄园,却在这场绞肉机般的战役中奇迹般地全身而退,甚至可以说赚得盆满钵满。
喜悦?自然是有的。
但看着那残垣断壁间,层层叠叠倒伏在泥水里的万千尸骸。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依然沉甸甸地压在了亚修的胸口。
黑泥沼北部,彻底成了一片死寂的白地。
但这对于破晓庄园来说,却是另一番景象。
随着最后一辆载满物资的石鳞蜥板车碾过泥泞的边界。
亚修带回来的不仅是黑泥沼北部积攒数年的底蕴,还有近千名满眼惶恐却又带着死里逃生庆幸的流民。
至此,破晓统辖下的附庸人口,正式突破了两千大关。
而回到破晓庄园的第一件事,便是安顿那些带回来的大批流民。
高墙之外,密密麻麻全是新搭起的临时窝棚。
千头万绪的烂摊子等着处理。
但亚修却大手一挥,吩咐埃德温等人先按人头分发热粥安顿,至于其他的事情,统统留到明天再说。
庄园需要一场彻头彻尾的狂欢,来宣泄这连日来的紧绷与压抑。
不管是为了庆祝出征将士的凯旋,还是为了安抚那些惶恐不安的附庸,这场宴会都势在必行。
随着亚修一声令下。
库房大开,几头肥硕的泥拱猪被当场宰杀。
粗糙却管饱的灰芒麦饼堆成了小山,伊莱娜酿造的劣质麦酒一桶接一桶地滚上广场。
无论是名册上的庄民,还是外围的附庸野民,今夜皆可敞开肚皮!
篝火冲天,火星在夜风中噼啪作响。
“干!为了亚修大人!”
盖尔一只脚踩在酒桶上,平日里老辣沉稳的剑士此刻满脸通红。
他单手举着木杯,正扯着嗓子跟几个巡逻队的汉子吹嘘着自己如何在城头一剑挑断了敌人的脚筋。
汉克则稳重许多,带着那十几名长弓兵老卒坐在一角,即便是在拼酒,脊背也习惯性地挺得笔直。
只是随着酒液下肚,这群老兵眼里也多了些名为“归属”的温热。
而篝火最明亮的地方。
巴顿这张年轻的脸庞涨得像一块红布,手脚僵硬得顺拐。
他正被几个胆大的庄民起哄推搡着,跟一个刚分到庄园的小姑娘笨拙地跳着不知名的乡下舞蹈,引来周围一阵阵善意的哄笑。
看着这一幕,亚修靠在主位的木椅上,端着酒杯,眼神微晃。
这一幕多少有些讽刺。
明明不久前,他们还在地狱般的死人堆里打滚,看着数以千计的生命像草芥般消散。
可现在,这些踏着尸骨归来的人却都载歌载舞,仿佛已经将那些恐惧与残酷抛诸脑后,笑得比谁都大声。
但这,不就是迷雾里的活法吗?
没有谁去过多祭奠那些死去的过客。
因为剩余的人,必须拼尽全力抓住每一秒,才能感受到些许活着的温暖。
今朝有酒今朝醉,谁知道明天的迷雾里藏着什么?
哪怕是在旧世界,底层的蝼蚁也从来没有资格去伤春悲秋。
“大人,我敬您?!”
一名大着胆子过来的战兵小声提议。
亚修没拒绝,微微示意,在那人受宠若惊的目光中抿了一口。
但尽管没人敢逼他喝酒,几十上百轮下来,那劣质麦酒的后劲也足以让人头晕目眩。
修垂下眼帘,心念微动。
暗自催动体内的【薪火】与【熔炉】天赋,渗入血液的酒精顺着毛孔寸寸蒸发。
几缕极淡的白烟顺着他的后脖颈溢出,消散在冷风里。
意识重新清明,但亚修依旧没有动弹。
他只是空洞地盯着火光,心思早已飘出了这片喧嚣的广场。
“啪。”
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混杂着酒气与曼陀罗的幽香压了过来。
亚修没回头也知道是谁。
瑟琳娜端着两只木杯,极其自然地在他身侧的空位坐下。
她今天没穿甲,长裙下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火光勾勒出她曼妙的侧影。
“咱们英明神武的领主大人,在这种时候发什么呆呢?”
她偏过头,淡紫色的眸子在火光下盈盈流转:“怎么,仗打赢了不高兴?”
“没,只是在想些琐事。”
“好啦,有什么事是明天不能想的?”
瑟琳娜伸出纤细的手指,作势要替他抹平紧皱的眉头,却在半空顿住,化作一记轻笑。
“您看您,再这么皱下去,都要老出皱纹来了。”
“来,哪怕是为了死里逃生,也该干了这一杯吧?”
亚修看着她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摸了摸眉心。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但瑟琳娜却根本没给他机会。
她直接拿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他的木杯,随后仰起白皙的脖颈,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广场另一侧。
卡尔正被几个附庸营地长围着拍马屁,目光却下意识地往主位这边瞄。
当他看到瑟琳娜几乎要贴到亚修身上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莉娜。
可怜的莉娜这会儿正被几个同龄的小姑娘簇拥着。
小姑娘这时候显然也喝高了,小脸红扑扑的,正拎着杯子看着广场上跳舞的人傻乐。
卡尔见此不禁嘴角抽了抽,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傻丫头啊傻丫头。
人家都快把你的家偷干净了,你居然还搁这儿乐呢?!
主位上。
拒绝不了的亚修看着瑟琳娜已经见底的杯子,无奈,只能举杯陪着喝了一口。
烈酒下肚,几滴晶莹的酒液顺着瑟琳娜白皙的脖颈滑入衣领,在那张艳丽的脸上染上了一层更深的红晕。
跳跃的火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多了一丝平时没有的娇憨与妩媚。
亚修目光微顿,坦然地欣赏着这抹春色。
当然,这绝不是什么见色起意。
李·大善人·亚·坐怀不乱·修在心底坚定地认为,这纯粹是出于对美好事物的客观欣赏。
借着这片刻的闲聊,亚修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一些。
但没过几句,他的心思,便不可遏制地再次飘回了破晓的未来上。
狄伦死了,弗拉尔德死了。克鲁格那个疯子也拉着整个黑泥沼北部的底蕴同归于尽。
头顶的大山骤然崩塌,原本以为还要蛰伏许久的破晓庄园,突然间就成了这片区域仅存的几只巨头之一。
接下来该怎么走?
迷雾里永远不缺亡命之徒,更不缺卡在门槛上等待机会的二阶强者。
接下来迎接整个黑泥沼的,将是一场空前血腥的乱局。
破晓庄园如果只守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迟早会被新的旋涡卷进去。
有些事情,必须得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
亚修转过头,看着还在把玩空酒杯的瑟琳娜。
“瑟琳娜。”
“嗯?”她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你说,我们去黑泥镇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