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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6 章 不会忘记,帮助过我们的朋友

    巴黎,十四区,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洛尔站在自己房间里,面前是一只半开的行李箱。箱子里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旧了的《天体物理导论》,还有那本《汉语会话301句》。

    她摸了一下手腕上的红绳,木珠子被摩挲得光滑圆润,贴在皮肤上温温的。

    客厅里,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谁,“皮埃尔,护照,护照带了吗?”

    父亲在玄关应了一声,手指又往公文包夹层里按了按,“带了,在夹层里。”

    洛尔拉上箱子,提起来走到客厅。她没再回头去看自己那间房,怕多看一眼,脚下就会发软。

    父亲站在玄关,手里提着那只旧公文包。他看了洛尔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箱子,什么也没说,伸手接过箱子,转身推开门。

    楼下的面包店还没开门,街灯亮着,湿漉漉的人行道泛着暗黄。这座城市还在睡,他们在这里生活了整整三十年。父亲的父母埋在这里,洛尔在这里出生,在这里上学,在这里分清“老抽”和“酱油”。

    他们不会再回来了。这个念头,洛尔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沉甸甸地坠着。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窗后没有灯,也没有人再招手。

    她跟着父亲,走进凌晨的巴黎。

    旅途比想象中安静,机舱里没多少人。

    洛尔靠着舷窗,看云层在下方铺成一片白。航程很长,中途经停。她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害怕,也说不上期待,只是觉得这一觉醒来,世界就换了地方,有一种说不出的迷茫。

    等落地,舷窗外早不是巴黎的天色。

    降落时,是中国的上午。

    接待人员举着牌子等在廊桥出口。牌子没写名字,只亮着一块空白电子屏,上面用中英法三种语言来回切:

    “华夏人民欢迎您,请您跟随引导,完成入境相关事宜,谢谢!”

    洛尔看到这行字,鼻子忽然有点酸。她原以为会面对一堆冷冰冰的表格和审问,没想到第一句是欢迎。她偏了偏头,把情绪压下去,手指却下意识握紧了行李箱拉杆。

    接下来的流程,比她和父亲想的都安静,也都严格。

    登记,核对身份,再次核对申请材料。皮埃尔·迪朗,巴黎天文台天体物理学家。洛尔·迪朗,天体物理专业学生。玛丽·迪朗,法语教师。

    然后是“善举记录”核查。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翻着档案,翻到某一页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洛尔一眼。他没念那段记录,只对着档案上的照片,又看了看洛尔的脸,点点头,在表上勾了一笔。

    “已核对完毕!”工作人员把材料推回窗口,指尖在表上轻轻点了一下,“欢迎你们,皮埃尔先生。”

    父亲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的肩膀松了松,又绷起来,刚放下一样,又惦记起另一件。他担心那段记录会被反复盘问,担心洛尔被单独叫走,担心一家人刚落地就散开。

    可工作人员只是看了一眼,就翻过去了,他原以为会有一串盘问,现在这么轻,反而让他没着没落。

    洛尔看着工作人员转身把档案放回柜子的动作,忽然明白,六年前那个下午,早被墨水记下了。她不用再讲一遍,这里的人已经看过。她心里那点隐隐的忐忑感,忽然就轻了,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第二天傍晚,林晓雨来了。

    洛尔在安置点食堂门口看见她。

    她穿着深蓝色外套,胸前别着代表着工作单位的铭牌,头发扎在脑后,比六年前瘦,眉眼里还是那股英气劲儿。

    洛尔站在那里,看她朝自己走过来。六年,很长,又很短。她忽然有点不敢认,怕自己记忆里的林晓雨和眼前这个人对不上。

    “皮埃尔先生、玛丽女士、洛尔妹妹,欢迎你们!”林晓雨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腕,嘴角轻轻扬起来,“你还戴着呀!”

    洛尔低头,那根红绳还在,颜色褪成暗红,木珠子磨得发亮。她心里一暖,嘴上却只“嗯”了一声。

    “洛尔妹妹,我妈说一定要见你,她说,救了我的那个法国小姑娘,一定要当面谢谢。她本来想来的,年纪大了,走不动那么远。”

    林晓雨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进洛尔掌心。是一颗新的木珠子,比原来那颗大一圈,也亮一些。

    “我妈妈让我带给你的,这个是她尊从民族习俗,用一种十分难得的方式获得的。”林晓雨收回手,指尖在自己掌心停了一下,又抬头看她,“我妈妈说,戴上它运气会好,跟六年前一样!”

    洛尔握着那颗木珠子没说话,低头把它串到红绳上。两颗木珠子靠在一起,轻轻碰了一下。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谢谢,只是没发出声。

    皮埃尔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一直没说话。等晓雨把那颗木珠子串好,他才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晓雨同学,”他先用法语开口,尾音收得有些拘谨,“你工作那么忙,为了我们家的事——”

    他顿了一下,又换成中文,一字一顿地背出来:“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晓雨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眼睛弯起来,“迪朗先生,您教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谢谢’。现在轮到我听您说了。”

    “不一样,”皮埃尔摇头,语气认真,手指在裤缝上轻轻一划,“六年前你学法语的时候,我教你的‘谢谢’是课本上的。今天这一句,是我欠你的,不,是我们一家欠你的。”

    “迪朗先生……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什么?”皮埃尔愣住了。

    “你们家这些年受的委屈,我都知道,”晓雨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回国之后,我一直跟你们通信。有一年,您在信里说搬家了,我就猜到是为什么了。”

    “后来洛尔写信告诉我,中学里有老师问她,‘你父亲是不是跟中国人走得很近。’再后来,您被约谈了........”

    她停了一下,眼睛一直看着桌面,过了两秒才抬起来:“六年前那个下午,你们护住的是一个中国女孩。就因为这件事,你们搬家、被盘问、被扣上‘敏感’的帽子。这些,都是因为救我。我一直想当面跟你们说一句,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

    皮埃尔沉默了一会儿。

    “晓雨同学,”他开口,声音很稳,“你不用说对不起.....”

    “要说的,”晓雨摇头,“我知道你们不容易…正因为知道,我才更觉得,这份情,重得我有点还不起。”

    玛丽走过来,握住晓雨的手:“孩子,你听我说。”

    “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针对一个留学生做出可耻的暴力行为,这是每个正直的人所不能容忍的!”

    她用的是不太流利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皮埃尔的行为,我是支持的!我们从来没后悔过,你不用说对不起!”

    林晓雨深吸一口气,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稳了一些:“迪朗先生,我因为现在所在的单位因素,这些事,我多少知道一些....”

    “.....我们国家也一直记着这件事.....但使馆能做的不多,华夏遵守和平共处五项原则,尊重法国的法律,不干涉法国的内政。我们不会去指责法国政府,也不会跟谁对抗。我们只是核实,证明,记录....”

    “....把你们做过的事,原样记下来,通过其他方式给与回馈和帮助!”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洛尔手腕上扫过:“华夏有句话,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还有一句,叫‘以德报德’。在这个世界上,能放下成见、在别人落难的时候伸手的人,越来越少。”

    “正因为这样,每一个帮助过我们的人,我们都记着。华夏人民,不会忘记帮助过我们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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