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车驾备好了，请陛下上车。”
刘祈拱手，侧身往府门外让了让。
驺车已经在阶下停稳了，拉车的两匹枣红马被方才的动静惊得有些躁，车夫勒着缰绳，马匹才慢慢安静下来。
“姑姑，朕想让你陪着回宫。”
刘辩没挪步，转过头来看刘姬，眼底还带着方才没散干净的惶然。
他到底才十四岁，在宫里长到这么大，平日都是娇生惯养，何曾见过这些。
身边最亲近的宦官方才被他一刀捅了，何进血淋淋的头颅他也没敢细看，这会儿手虽然擦干净了，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宫里是什么情形他尚且摸不准，那些没被搜出来的阉人藏在哪个角落，宫门后头还有没有埋伏，他一概不知。
下意识的，他找上了刘姬。
至少两人身上都流着刘氏的血，方才刘姬握着他的手捅出那一刀时，手上暖烘烘的，稳当得很。
刘姬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开口。
“陛下要妾身陪，妾身自然没有不应的。”
“朕就是想有个人在身边。”
刘辩说这话时声音低了些，耳根微微泛红，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要求有些孩子气。
刘姬笑了一声，不置可否，转头吩咐侍女。
“让谭儿管好两个弟弟，我进宫去了。”
吩咐完了，才朝刘辩抬了抬下巴。
“走吧，陛下先上车。”
刘辩上了驺车，刘姬随后也登了车，在侧边坐了。
刘祈带着兵护在车旁，一行人往宫城方向去。街上比方才消停了些，司隶兵沿路设了卡，见了车驾过来纷纷让道。
宫门已经大开了，袁绍手底下的人守在门洞里，见了车驾便引着往里走。
进了宫，刘辩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手攥着车辕不放。
刘姬在旁边瞧见了，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
“陛下，坐直了，天子要有天子的样子。方才捅张让那一刀都捅了，这会儿怕什么。”
刘辩被她这一拍，把背挺直了些。
“陛下，臣等救驾来迟，还请陛下责罚......”
袁绍走在前头，甲胄上溅了几点暗红，袖口和袍角都沾着血渍，有的已经干了发黑，有的还湿着。
他身后跟着曹操、淳于琼几个，也都是一身血污。一行人到了阶前跪下去，甲叶碰在石阶上哗啦啦一片响。
刘辩站在阶上，方才在袁府里好容易稳下来的心，这会儿见他们这副模样，又提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免礼，可话到嘴边卡了一下。
刘姬站在刘辩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出声，只拿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
刘辩把那口气咽下去，稳了稳声音才开口。
“袁爱卿快起来，诸位爱卿都起来。宫里怎么样了，那些阉人可都拿住了吗。”
“回陛下，宫里的余党已经清干净了，一个也没走脱。”
“各道宫门都换了司隶兵把守，西园军在外围布了防，眼下宫里是安稳的。”
袁绍站起来垂手回话，声音不疾不徐，身上那股血腥味被风吹散开来。
“好，好......”
刘辩连说了两个好字，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刘姬一眼，才又转回去。
“袁爱卿，朕方才在袁府亲手诛了张让。”
袁绍微微一怔，随即垂了眼帘，躬身道。
“陛下临危不惧，亲诛奸佞，此乃社稷之福。”
袁绍把话接得稳稳当当，又说。
“宫里方才乱过一阵，还有些地方没收拾干净，陛下先回寝殿歇着，臣这就叫人把宫里再细细搜一遍，确认无碍了再请陛下出来。”
“好，朕听袁爱卿的。”
刘辩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刘姬一眼。
“姑姑陪朕过去吧。”
刘姬应了声，经过袁绍身边时，她脚步没停，只拿眼角瞥了他一下。
袁绍垂着手没动，只是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姑姑，朕想先去看看母后。”
进了殿内，刘辩才敢出声。
他方才在宫门外和阶前都绷着，这会儿进了内殿，左右只剩了刘姬和几个心腹内侍，肩膀才松下来些。
何太后同样被挟持离开皇宫，只是中途逃脱了，母子俩并没有在一起。
刘辩一路被人拽着跑，连何太后往哪个方向去了都没顾上看。
“这是自然。”
刘姬微微点头，跟着刘辩去见何太后。
何太后被安置在嘉德殿后头的一间偏殿里，殿门外守着几个司隶兵，见了刘辩纷纷行礼。
殿门推开，何太后正坐在榻上，头发散了半边，簪子歪着，脸上的脂粉哭花了大半，眼下一片乌青。
她身边只跟了个贴身的老宫人，正拿湿帕子替她擦手，帕子上沾了灰，也不知是蹭的哪儿。
何太后听见门响，抬头见是刘辩，嘴一瘪，眼泪又滚下来了。
“辩儿！”
何太后伸手把刘辩拽到跟前，上下摸他的脸。
摸到胳膊时顿了顿，何太后低头一看，发现一片暗红泅出来。
“辩儿，你受伤了吗，那些阉人竟然敢伤你。”
何太后怒气冲冲的说。
“张让的。”
刘辩直视何太后的眼睛。
何太后手一抖，抬头看向刘辩，眼神里带着几分惊疑。
刘姬在门边站定了，没往里凑，只不紧不慢的开口。
“太后受惊了，张让那阉人挟持陛下，被我家兄长领兵拦下，陛下亲手诛杀奸佞，安了天下人的心。”
何太后嘴唇动了动，把刘辩又往怀里带了带，半天才说出话来。
“哀家这做母后的，倒把儿子丢了。”
“母后，朕没事。”
刘辩从她怀里挣出来，认认真真的说。
“姑姑一路陪着朕，袁爱卿也把宫里的阉人都清干净了，往后没人敢再挟持咱们了。”
何太后擦了擦眼睛，把目光从刘辩身上移到刘姬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刘夫人。”
“太后言重了。”
刘姬屈膝还了一礼。
“陛下平安，宫里安稳，妾身就放心了。”
“太后和陛下母子叙话，妾身先在外头候着，有什么事招呼一声便是。”
说着退了出去，顺手把殿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