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宫里才来人回话，言说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袁绍那边已经清完了宫里的余党，宫门大开，各处道口都换上了司隶兵把守，剩下几个漏网的宦官正挨宫搜捕，请刘辩放心回宫。
“陛下，妾身送您回宫吧。”
刘姬起身，把茶盏搁下，朝刘辩伸出手。
“多谢姑姑。”
刘辩捏住刘姬的衣袖，指头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刘姬的袖子被刘辩捏出一道褶来，她也没抽开，由他攥着。
一行人走到前院，府门已经开了，袁谭领着家丁在门内列了两排，刘演和刘祈带着兵候在外头。
几个被捆着的中黄门扔在阶下，绳头拴在廊柱上，一个个跪在地上，官帽早不知掉哪儿去了，头发散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陛下，这些阉竖小人要怎么处置。”
护卫们在下面请示。
“陛下，奴婢一心为您，绝无旁意啊陛下......”
张让跪在最前头，膝行两步，额头磕在地上磕得砰砰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其它宦官也纷纷求饶，这个喊陛下饶命，那个喊奴婢是奉命行事，乱糟糟吵成一片。
“这......”
刘辩面露迟疑，呐呐不语。
他低头看着张让，这人在宫里伺候了他好几年，平日见了他总是笑眯眯的，给他送过蜜饯，替他瞒过逃学的事。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说不出放了他三个字，可也没说出杀。
“为一己之私谋害陛下的亲舅舅，挟持陛下，置陛下深陷险境，你们还敢说对陛下忠心不二。”
刘姬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把满场的嘈杂压了下去。
她站在阶上，把刘辩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目光扫过阶下跪着的那一排人，眉梢轻轻一挑，带着十足的轻蔑。
“奸佞之辈，妄谈忠君，便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她说完，转头看向刘辩，语气放缓了些。
“陛下不要被阉竖迷惑，他们死不足惜。”
刘辩被刘姬这么一看，方才在堂中喝茶时那点暖和气好像又回来了。
他想起在宫里被张让拽着往宫门跑时，刀片子就在眼前晃，若不是刘家的人赶到，他这会儿怕是连命都没了。
他咬了咬牙，把目光从张让脸上挪开，冲刘姬点了点头。
“我都听姑姑的。”
“陛下应当亲诛奸佞，才好安天下万民的心。”
刘姬说着，从旁边护卫腰间抽了一把刀递到刘辩手里。
刀身窄长，柄上缠着麻绳，刘辩接过来时手一沉，差点没握住。
刘姬便伸手替他扶了一把刀柄，带着他往阶下走。
张让跪在地上，见刘辩提着刀过来，脸上的血色消失得干干净净，往后缩了缩，绳子绷紧又把他拽回来。
“陛、陛下，奴婢真的没有二心啊陛下......”
“奴婢为太后筹谋划策，跟太后陛下是一条心啊......”
刘辩捏着刀手足无措，闭着眼胡乱捅下去，刀尖扎在张让肩头。
偏了要害，张让发出一声惨叫，血涌出来，溅了刘辩一手。
他惊惶的往后退了一步，刀差点脱手。旁边的宦官有的吓得瘫在地上，有的喊得比张让还响。
“陛下，您是真龙天子，别怕。”
刘姬从刘辩身后跟上来，伸手握住他的手，带着他把刀从张让肩头拔出来，又稳稳的对准了心口，往前一送。
张让的喊声戛然而止，身子抽了两下，软倒下去。
刘辩闭着眼不敢看，手却还被刘姬握着，刀柄上黏糊糊的全是血。
刘姬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平平的。
“陛下亲手诛杀奸佞，天下万民知道了，只会称颂陛下英明果决。”
刘辩睁开眼，低头看了看张让的尸首，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嘴唇抿得发白，到底没吐出来。
他把刀往地上一丢，回头看了刘姬一眼，声音有些发颤。
“朕......朕诛了奸佞。”
阶下剩下那几个宦官瘫了一地，再也喊不出求饶的话了。刘祈摆了摆手，叫人把他们拖下去，自去发落。
“陛下英明，这才是刘家的天子，是天下之主。”
刘姬拿着手帕，慢条斯理的为刘辩擦拭。
帕子沾了血便洇开一团暗红，她也不嫌，一根一根手指头擦过去。
从指根擦到指尖，连指甲缝里凝的血痂都拿帕子角挑了出来，擦完了把手帕一团，随手丢给旁边的侍女。
刘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还满是血的手这会儿被擦得干干净净，指甲盖底下还透着点粉，跟没杀过人似的。
他攥了攥手指，指节还有些发僵，但心里那股一直悬着的劲儿不知怎的松了些。
“姑姑。”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稳当多了。
“朕方才那一下，是不是偏了。”
刘姬把手帕丢了，正拿自己的帕子擦手上沾的血，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他。
“偏是偏了，头一回下手有几个不偏的。不过陛下闭着眼捅那一下，好歹是捅出去了，比那些缩在后头等人救的强。”
刘辩抿了抿嘴，不吭声了。
“陛下记着今日这手抖的滋味。”
刘姬把手上的血擦净了，把帕子往袖里一塞。
“往后坐在那个位子上，手抖的时候还多着呢。抖归抖，该下刀的时候别缩手就行。”
阶下几个宦官已经被拖走了，地上留了几道血印子，刘演正指挥人拿水冲。
袁谭带着袁熙站在廊下，袁熙探着脑袋往这边看，被他一把拽了回去。
“方才我瞧陛下那刀捅得干脆，倒比我想的强。”
刘祈走过来，看了一眼刘辩，又看了看地上那摊血，啧了一声。
“刘家的儿郎，见血就怂像什么话。”
刘姬清理干净手上的血迹，好心情的吹了吹指甲上的蔻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