措辞之恳切,态度之卑微,仿佛不是他送安穗去和亲的一样。
安穗回到皇宫后,立刻就被押回了之前那座破败的院子中,然后将院门上了锁。
青禾和时清让也一并被关了进去。
青禾再也绷不住,一边安慰安穗,一边哭的很大声。
安穗一个人坐在屋里,神情呆呆的,似乎没想明白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她坐了很久,眼底是藏不住的哀伤。
不知道是为自己悲哀,还是为覆灭的大殷,亦或是即将因皇帝昏庸无能而遭受苦难的百姓。
她终是没能换来和平,她换来的是一道极刑的旨意。
安穗站起身,开始翻箱倒柜。
她把母后送她的藏在枕头下的玉簪拿出来,把太子哥哥送她的压在箱子底下的那对金镯子拿出来,把父王曾送她的玉佩拿出来……
这些东西她藏了很久,在最艰难的日子里都没有舍得拿出来换东西。
而如今……
安穗的手轻轻抚过它们,恋恋不舍的用一块旧布包好,系了个结。
她要把东西交给门外的守卫,换他们放青禾和时清让出去。
毕竟圣旨上写的人只有她,并没有他们,他们不应该跟自己一起死。
安穗找到青禾和时清让,将东西交给他们。
“公主!”青禾扑过来,跪在安穗面前抱着她的腿,哭的说不出话。
时清让没接,只是眸光动了动,盯着安穗。
安穗弯下腰,把青禾扶起来,将包袱塞给她。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不容置疑:“你们走吧,现在就走。”
事情比安穗想象的要更顺利,守门的守卫在看到东西后,二话没说就开门将青禾和时清让放了出去。
安穗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时清让根本就没有走。
他站在墙头,白发随风飘荡,目送着院子里的少女回了屋。
深夜,时清让出现在安穗的床边,垂下眸盯着床上睡的并不安稳的少女。
她的睫毛长长的,像是两只受惊的蝴蝶般轻轻颤动着,唇色是毫无血色的苍白,遍布着干裂的血丝,下巴比以前尖了很多,颧骨也突了出来,整个人瘦的不像样。
时清让眸中是难以掩饰的怜惜与无奈。
他伸出手,掌心蓦的出现了一枚小小的锦囊,将其中一个绑在了安穗的衣裙上。
与他身上绑着的那枚是一对儿。
做完这些后,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温和,懒散,漫不经心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杀意。
他想起今天潜入大殿时看到的那道旨意。
极刑,剐刑。
这些人类,该死。
安穗是不是妖邪,皇帝会不知道吗?捉妖师难道看不出来吗?
不,他们当然看得出来。
时清让的唇角轻轻扯了起来,讽刺又冰冷。
不是不认识妖邪吗?好啊,那他就让他们见识见识……
什么是真正的妖邪。
时清让的手轻轻覆上安穗的面颊,带着极致的温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将少女的面容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弯下腰,极轻极克制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嘴唇触到安穗额头的一瞬间,她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梦中感受到了什么一样。
时清让直起身,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在了安穗的眉心。
绿光从他的指尖溢出,顺着他的手指流入安穗的眉心,在她的体内游走了一圈,然后牵引着什么东西慢慢地,缓缓地从她身体深处浮现出来。
是一枚铃铛。
很小,通体碧绿,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细纹。
它在安穗的体内悬停了片刻后,消失在了丹田处。
安穗的面容肉眼可见的红润了起来,紧皱的眉头也慢慢松开了。
时清让缓缓收回手,唇色白的吓人,喉结上下滚动着,他偏过头,用指腹在唇边蹭了下,指尖瞬间沾上了一抹殷红,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他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般,不甚在意的将手放下,那抹血色洇入玄色的袍角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最后看了安穗一眼,伸出手想再碰碰她的脸,手指却悬在了半空,停了片刻,又收了回来。
时清让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次日,天还未亮,宫内外就乱了起来。
新帝死了。
连同那些赞同处死安穗的大臣们,一个不剩,全都死了。
且他们的死状极为凄惨。
太子收到的消息是,这些人被发现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儿好肉,全都死于剐刑。
向他汇报的侍从声音发颤。
“殿下,有好多宫人都疯了。”
“奴过来的时候,他们有的躲在桌子底下,有的抱着柱子哭喊,无一例外都喊着“妖怪”!”
侍从顿了顿,哆哆嗦嗦的继续道:“奴盘问了几个脑子还算清醒的,他们说看到了一个白色头发的妖怪,眼睛血红,长着九条尾巴,从天而降,手段极其残忍,所到处找血流成河。”
“殿下,这是不是附身在前朝公主身上的妖邪在作祟?”
太子的脸色难看极了,像看傻子一样扫了侍从一眼:“蠢货。”
他狠狠咬了咬牙:“九尾!”
太子抬起头,声音沙哑而凌厉:“传令下去,召集宫内所有法师,禁军,全力捉拿此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不必召集禁军。”
这时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的送进每个人耳中。
太子猛地一哆嗦,拉过旁边的法师挡在身前才敢朝殿门口望去。
就见一个身影逆光而立。
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身素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超然物外的冷淡。
她没有携带任何法器,身后也没有随从或是弟子,只身一人。
太子瞳孔微微缩了缩:“你是何人?”
女人看向她微微躬身,但目光中却透着虚无。
“殿下不必知道我是何人,只需知道我来此是助殿下除妖的即可。”
太子依旧躲在人后,不敢上前。
这时却见身前的法师忽的向来人恭敬的行了一礼。
太子睁大了眼,瞬间明白此女只怕真是来除妖的,且能耐不俗,赶忙从人后走出来,朝来人拱了拱手:“先生若能助我大越除此妖孽,大越上下,必以国师之礼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