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愣住了,然后“噗通”一声跪下来,哭的浑身发抖。
“公主,奴婢哪也不去,奴婢就陪着您,您去哪奴婢就去哪, 您不要赶奴婢走……”
安穗伸手摸了摸青禾的头发,终是叹了口气:“好,不赶你走。”
那天晚上,青禾哭累了,安穗让她先回房休息,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正慢慢抽芽的老树。
不知道坐了多久,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安穗没有动,她知道过来的是他。
时清让站在安穗身后,沉默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公主,只要你说不想嫁,我可以带你走。”
安穗的心跳猛的一震,手紧紧了攥住了袖口。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时清让。
烛光和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浅的光,他的眼型很漂亮,狭长的,眼尾微微勾着,看人时总显得温和多情,但这温和中却又处处透露出疏离。
安穗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有种恍惚的,被深深拉入的错觉。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的眼睛,听着他的话,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他说的是“带你走”,而不是“逃出去”。
安穗莫名觉得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能带她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笃定,但她就是知道。
安穗沉默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我会嫁的。”
时清让的身子一僵,错愕的抬眸看向安穗。
“如果我出嫁可以阻止一场战争的话,我愿意。”安穗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新帝固然可恨无能,但百姓是无辜的。”
“如果我不嫁,新帝也会找其他人嫁,那些姑娘们也是无辜的。”
顿了顿,安穗笑了:“我身上这点儿仅剩的价值,就用在这吧。”
“这是我唯一能为父皇和母后所爱的百姓做的事了。”
说完,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很瘦,指甲修剪的很整齐,没有蔻丹,没有护甲,和多年前那个娇生惯养的永安公主判若两人。
时清让在安穗说完后久久没有声音,他深邃的瞳孔中倒映的全是安穗的影子。
少女瘦瘦小小的,微微低垂着眼眸,月光落在她身上,把整个人照的好像一尊破碎的瓷器,好似风一吹就会碎掉一般。
但她却坐的端端正正,面色平静,瘦小的肩膀似是能扛下所有。
时清让忽的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让人看不真切的笑。
“好,”他说,“我陪你去,护你周全。”
安穗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的望向面前的男人。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你不必如此”,想说“你可以不用留在我身边”,想说“你已不欠我任何东西”。
但她望进他那双漂亮的眸,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很沉很深的东西。
像是许诺,又像是誓言。
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出嫁那天,排场很是盛大。
新帝大概是怕边塞那边觉得他怠慢了,硬是凑了几百人的送亲队伍,嫁妆箱子装了三十六抬,里面塞的没有任何布料瓷器之类的,全是金子。
安穗清楚的知道这些所谓的“嫁妆”,不过是送过去的“孝敬”罢了。
安穗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凤冠霞帔,妆容精致,朱唇红的艳丽,站在宫门口,阳光照落在她身上,周围的一切都失了色彩。
时清让的目光紧紧的落在她身上,半分都不曾移开过。
安穗等了许久,王子却没有来接亲。
大越如今颓败不堪,边塞却是日渐强盛。说是和亲,不过是求和的卑微之举。
人家肯娶,就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了,又怎么可能亲自来接?
姗姗来迟的是个使者,骑在高头大马上,头抬得比天高,看安穗的眼神就像是在一件货物,确认后,他很快招了招手,车队在他的示意下出发了。
从皇宫到边塞,要走两个多月,路途的辛苦远远比安穗想象的要艰辛。
再加上使者忙着回去交差,日夜兼程,根本不顾她的死活。
安穗的身体本来就差,这些年亏空的太厉害,路上颠簸劳顿,无休无止,吃什么吐什么,没走多少时日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
青禾也没比安穗好多少,但她毕竟做了多年的活,身体比安穗好得多,勉强能撑得住。
时清让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没再提过一次带安穗走的话。
每天夜里,在安穗睡着后,时清让都会进入安穗的马车里,悄悄将法力渡给她。
暖流顺着安穗的手腕流入,顺着经脉游走全身,替她温养五脏六腑,驱散白日里积攒的疲惫和病气。
做完这些后,时清让会抱着安穗,让她睡得更加舒服些。
次日清晨,安穗总会觉得精神好了一些,只以为是歇了一夜的缘故,便不去多想。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马车的不停颠簸,那种难受的感觉很快又会重新回来。
她的身体太差,法力终究是只能维持几个时辰。
时清让骑在马上,走在马车旁边,听着里面偶尔传出的咳嗽声,攥着缰绳的手指泛白。
一个多月后,他们终于到达了边塞的第一座驿站。
还不待他们休整结束,就在驿站接到了消息。
王子死了,死因不明。
安穗坐在驿站逼仄的屋子里,听着外面的人跟使者支支吾吾地解释,面无表情。
她只是安静的坐着,像一尊佛像。
又一个月后。
安穗重新回到了大越。
边塞那边来了信,措辞强硬,说王子是被安穗克死的,说大越的皇帝必须将靠近边塞的十座城池赔给他们,还要奉上大量的金银,瓷器,茶叶等,以平息王子的在天之灵。
新帝在接到信后,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就写了回信。
他不仅答应了对方的全部要求,甚至很主动的将王子的死因全部归咎到了安穗身上,说她是妖女,身上定是附有妖邪之物才会如此,大越必会将她处以极刑,给边塞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