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夜。
山谷里起了薄雾,队伍在此扎营休整,篝火三三两两映着士兵们疲惫的脸。
孙远奇像往常一样去刘诺的帐篷里转了一圈,又跟梁承烬那边打了个招呼,言谈举止滴水不漏。
“梁专员,我去后山看看防务,这山沟里,就怕有小股日军摸进来。”
“孙参谋长辛苦。”梁承烬点点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孙远奇笑了笑,转身便独自一人融进了夜色里,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他走的很稳,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他没发现,在他身后几十米外,几十道黑影贴着地面无声无息的跟了上去。
后山,一处密林里的哨卡。
这里是整个营地的防御死角,非常偏僻,只有一个班的兵力驻守。
孙远奇走进哨卡,里面只有一个站岗的小兵,正抱着枪打瞌睡。
“参谋长!”小兵一个激灵,猛的站直了身子。
“师座有什么新命令吗?”
“没有。”
孙远奇摇摇头,脸上挂着笑,从怀里掏出一包洋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这鬼天气,又湿又冷,辛苦了,抽根烟解解乏。”
这小兵哪见过这场面,参谋长亲自给发烟,简直是天大的面子!
他受宠若惊,连忙双手接过凑到油灯上点着,美滋滋的猛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油灯拖出了长长的幻影。
他刚想开口问一句这烟的后劲怎么这么大,然后就两眼一黑,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烟里,有烈性迷药。
孙远奇嫌恶的踢开地上的士兵,把他拖到角落。
然后径直走到哨卡里那部军用电台前。
他熟练的戴上耳机,手指在旋钮上飞快拨动,调试着一个陌生的频率。
滴…滴滴…滴答…
电码声在哨卡里响起。
他发送的很专注,完全没注意到在他头顶的房梁上,钟定北正一动不动的贴着阴影,把他的一举一动看的清清楚楚。
而在距离哨卡不到五百米的高地上。
梁承烬、刘诺,还有一众川军的高级将领。
人手一个望远镜,正死死盯着那座亮着灯的孤零零哨卡。
风从山谷里刮过,带着凉意。
刘诺举着望远镜的手,抖的厉害。
“梁……梁老弟,会不会……会不会是搞错了?老孙他……他跟了我十几年了!从排长干起,我亲手把他提拔起来的!他怎么可能是……”他的声音都在发颤,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旁边一个团长也忍不住开口:“是啊,梁专员,孙参谋长为人最忠厚,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吧?”
“误会?”
梁承烬放下望远镜,声音很平静。
“刘大哥,各位,眼睛是不会骗人的。一个师参谋长,三更半夜亲自去查一个无关紧要的岗哨。你们觉得,这是什么误会?”
一番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事实摆在眼前,再多的交情和信任,都显得苍白。
梁承烬直接开口。
“简之,可以开始了。”
“好嘞!”
梁承烬后面,传来赵简之压抑不住的兴奋声音。
他搓了搓蒲扇大的手掌,对着那六门黑洞洞的迫击炮,眼睛都在放光。
“弟兄们,都听好了!九哥的命令!目标,前方那狗汉奸的哨卡!给老子轰!三发急速射!放!”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响起,六发炮弹拖着尾焰,精准的砸向了那座哨卡。
轰!轰隆!
震天的爆炸声,瞬间将那座木制哨卡连同周围的树木一起撕成了碎片!
冲天的火光,将半个山谷都照的亮如白昼。
正在聚精会神发送电码的孙远奇,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气浪掀飞了出去。
然后他重重摔在地上,当场就昏死过去。
“冲!”
梁承烬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四周的虎贲队员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当刘诺等人跟着梁承烬,赶到被炸成一片废墟的哨卡时,看到的一幕让他们气得浑身发抖。
孙远奇被两个虎贲队员死死的按在地上,他身上的军装被炸的破破烂烂,满脸是血。
胸口还在起伏,但人已经没了意识。
而在他旁边的泥地里,那部被炸的变了形的电台上,耳机里竟然还传来微弱的滴滴答答声。
一个懂日语的虎贲队员捡起耳机听了几秒,将内容翻译了出来。
“……支那川军已抵达鄂西山区,军心不稳,士气低落……请求于明日,在前方预定地点,发动空袭,制造混乱,策应我部哗变……”
翻译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现场,却风暴十足。
所有人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如果不是梁承烬……
明天,他们这几万弟兄,就将在日军的空袭和内鬼的哗变中全军覆没。
说不定连个囫囵尸首都留不下!
“孙远奇!你这个畜生!”
刘诺的眼睛瞬间就红了,那是痛苦和背叛的血红色。
他被彻底激怒了,猛的冲了上去,一脚狠狠的踹在孙远奇的脸上。
“老子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当汉奸?为什么?!你家老小在四川,吃老子的军饷,你他妈的就这么回报老子?!”
这一脚力道极大,孙远奇被踹的闷哼一声,悠悠转醒。
看着眼前的一幕,他不再狡辩。
反而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成王败寇罢了。刘诺,你就是个蠢货!带着一群叫花子兵,还想跟大日本帝国皇军斗?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我杀了你这个狗汉奸!”
刘诺气的浑身发抖,猛的拔出腰间的勃朗宁,顶在了孙远奇的脑门上。
“等等。”
梁承烬伸手,按住了他的枪。
他走到孙远奇面前,蹲下身平静的看着他。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跟日本人联系上的?”
孙远奇冷笑一声把头偏向一边,然后闭上了眼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不说?”
梁承烬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
“没关系,我这个人,最喜欢跟硬骨头打交道。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他对着钟定北使了个眼色。
钟定北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药瓶。
走上前一把捏开孙远奇的嘴,将里面无色的药水尽数灌了进去。
那是郑耀先从特务处搞来的好东西,口服吐真剂。
几分钟后,孙远奇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瞳孔放大。
整个人醉醺醺的,嘴角流着涎水,嘿嘿的傻笑起来。
“现在,告诉我你的上线是谁?你们在川军里,还有多少同伙?”梁承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魔力。
孙远奇的嘴唇动了动,眼神空洞。
开始断断续续的将他所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一个小时后,当孙远奇吐出最后一个名字时,在场的所有川军将领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在他们身边竟然隐藏着一张如此巨大的间谍网。
从参谋部的文书,到后勤处的管事。
甚至还有两个跟他们称兄道弟的团级军官。
全都是被孙远奇发展或者收买的日谍!
“把这些名字,都记下来。”
梁承烬对身后的赵简之说道。
“天亮之前,把这些人一个不留,全都给我抓起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赵简之立正敬礼,眼神里全是杀气。
处理完这一切,梁承烬走到了刘诺面前。
此刻的刘诺,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颓然的坐在地上。
被自己最信任的兄弟背叛,这种打击,比在战场上打一场惨烈的败仗还让他难受。
梁承烬将自己的手枪,连同枪套一起解下来,递到了他面前。
“刘大哥,这个人,交给你了。”
刘诺缓缓抬起头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把枪。
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了丝清明。
他明白了梁承烬的意思。
清理门户,这是川军自己的事。
由他这个师长亲手来了结,才能最大程度的挽回军心,震慑宵小。
他接过枪,那沉甸甸的重量,让他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已经神志不清、还在傻笑的孙远奇面前。
他看着这张曾经无比熟悉眼中闪过痛苦,闪过挣扎,闪过回忆。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片决然。
他举起了枪。
砰!
枪声在山谷中回荡。
……
第二天,一封加急电报,发往了武汉。
发报人:梁承烬。
电报的内容,是对戴笠那份秘密处理命令的完美回复。
“报告处座,川军暂编第五师参谋长孙远奇,实为日军潜伏之高级间谍,代号樱。该员意图策动叛乱,已被职部当场查获。
师长刘诺深明大义,亲手将其击毙,肃清了队伍,稳定了军心。现将士皆都同仇敌忾,士气高涨,正全速开赴徐州前线。”
远在武汉的戴笠,看完译出的电文时,脸上的表情别提多精彩了。
他要梁承烬杀的人,是刘诺。
结果刘诺不仅没死,还成了深明大义、稳定军心的功臣。
而他原本并不知道的那个日本王牌间谍樱,却被梁承烬以这种方式给揪了出来。
还顺手把这份天大的功劳,结结实实的送给了刘诺。
这一手移花接木,借刀杀鬼玩的滴水不漏。
让他连发火的理由都找不到。
他能说什么?
说梁承烬抗命不遵?
可人家揪出了一个师级别的日谍,这是能上报委座的天大功劳!
说刘诺该死?可人家刚刚大义灭亲,亲手击毙了汉奸。
现在正是需要大肆宣传,用以表彰的抗日典型。
“这个老九啊……真让我头疼......”
戴笠缓缓放下茶杯,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