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份电报,一封来自南京,一封发自武汉。
一封字迹冰冷,要他去杀一个推心置腹的袍泽。
另一封字迹焦灼,告诉他这群同生共死的袍泽兄弟里,藏着个能炸翻战场的毒钉。
这两张纸死死压在梁承烬的行军桌上,也深深烙在他的心头。
“九哥,这……这他妈也太巧了点吧?”
赵简之死死盯着那两份译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脑子一向转的快,此刻却彻底麻爪了。
“戴老板前脚要我们干掉刘师长,六哥后脚就说川军里头有内鬼……操!这内鬼,该不会就是……”
他没敢把那个名字直接说出口,只是下意识的死死握紧腰间的枪柄。
“不会是他。”
梁承烬摇了摇头,没有犹豫。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燃。
“我跟刘诺这个人一块喝过酒,也骂过娘。他脾气臭的很,性格又冲,活脱脱一个四川土军阀。
但他的根子,是个纯粹的军人。家国大义这四个字,他比南京那帮官老爷分的都清。让他给日本人当狗,比直接给他一枪还难受。”
“那这个代号樱的狗杂种,是谁?”赵简之火气又上来了。
梁承烬没回答。
他的手指,在摊开的行军地图上划过。
地图上标注着此次出川的各部队番号,密密麻麻。
第二十二集团军,下辖三个军,七个师。
除了刘诺的暂编第五师,还有二十三集团军,二十七集团军……
几十个将领的名字在他脑海里来回翻滚,每一个人名背后,都是张模糊不清的脸。
谁都可疑,又谁都清白。
“九哥,戴老板那边……给的时间?”钟定北开口了,声音沉稳。
“十天。”
梁承烬站起身,在帐篷里踱步,脚下的地面被他踩的结结实实。
“部队抵达徐州前线,他要看到刘诺的死讯。”
“十天……”
赵简之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满脸蛋疼。
“又要揪出那个藏在耗子洞里的内鬼,又要保住刘师长的命……这……这他娘的怎么搞?”
“没什么搞不了的。”
梁承烬停下脚步,马灯光线在他脸上投下大片阴影。
“老板想让我立功,日本人也想把我们当枪使。两边都想看戏,行,那我就搭个戏台子,陪他们好好唱一出大戏。”
他的目光扫过赵简之和钟定北。
“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把眼睛给我当探照灯用,死死盯住队伍里的每一个人,连伙夫养的狗拉的屎是什么颜色都给我弄的清清楚楚。”
“简之,你带几个机灵的去跟紧刘师长。二十四小时,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喝了几口水,上了几趟茅房,我都要一清二楚。记住!”
他加重了语气。
“是保护,不是监视。别让他察觉了,那老哥是个炮仗脾气。”
“是!”赵简之领命。
“定北,你的人手全部撒出去,给我死死盯住其他几个师的头头脑脑,特别是他们的参谋、副官。
日本人安插钉子,最喜欢往这种能接触到核心机密,又不容易惹人注意的位置钻。那个二十二集团军的王六福,给我往死里盯住!”
“明白。”钟定北点头。
任务布置下去,虎贲卫队在夜色中悄无声息的运转起来。
接下来的行军路上,梁承烬往刘诺的帐篷跑的更勤了。
他不谈军务,不聊战事,专挑些家长里短的话题。
从四川的麻辣烫,聊到刘诺家里的婆娘,再问他那个还没枪高的娃儿。
刘诺是个粗人,肚子里藏不住二两香油。
见梁承烬这个中央来的少将,不仅没半点官架子,还一口一个刘大哥叫着。
心里那点对中央军的陈年旧怨,很快就被烧酒给冲的一干二净。
两人白天并马而行,晚上抵足而眠,不知道内情的还真以为他们俩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这一切,自然也通过赵简之的嘴,一字不落的传遍了川军队伍。
一时间,军中议论纷纷。
“听说了没?那个梁专员,跟咱们刘师长拜了把子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南京派来监视咱们的吗?”
“监视个屁!我看那个梁将军是条汉子,够意思!没见咱们现在顿顿都能见着肉星儿了?”
这些话,东一句西一句,自然也随风飘进了代号樱的间谍耳朵里。
第五天,行军队伍抵达湖北境内。
入夜,刘诺的帐篷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第二十二集团军副参谋长,王六福。
王六福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和刘诺这种吼起来能震掉屋顶瓦片的将领,完全是两种人。
“刘兄,深夜到访,没打扰吧?”王六福笑着走进来。
“王老哥!你这说的是哪里话!快坐,快坐!”刘诺热情的把他按在椅子上,给他倒了杯热茶。
两人寒暄几句,王六福切入正题。
“刘兄,我今天来,是想给你提个醒。”
他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容也完全收敛了。
“你最近,跟那个梁将军走的实在太近了。”
刘诺的眉头一下死死拧了起来:“王老哥,你这话什么意思?梁老弟是好人,他帮了我们川军大忙,我跟他亲近点,有啥子不对?”
“糊涂啊,刘兄!”
王六福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他是什么人?复兴社的特务头子之一!是委座身边最快的刀!他来我们川军,名为督导,实为监视!
他现在对你好,给你钱,给你枪,那全是在收买你!是想把你当枪使,彻底分化我们川军内部的团结!”
“他今天能帮你对付姓钱的,明天就能用同样的法子,来对付你我!你忘了,当年我们川军是怎么被中央军一步步吃掉的吗?刘总司令是怎么死的,你都忘了?”
刘诺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王六福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他心窝子上。
川军和中央军之间,那是几十年的深仇大恨和积怨。
这种不信任,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
“那……王老哥,你的意思是?”
“离他远点。”
王六福一字一句,咬的极重。
“我们川军的事,我们自己说了算。绝不能让他一个外人,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
“我这次来,也是代表司令的意思。我们已经商量好了,等到了徐州,我们就联名向战区司令部请命,要求把这个姓梁的调走。我们川军,不需要什么督导专员!”
刘诺看着王六福,心里翻江倒海。
一边,是与他相交多年,一同在四川死人堆里打出来的袍泽弟兄。
另一边,是那个相识不久,却对他有换装发饷再造之恩的年轻将军。
他该信谁?
就在他们密谈的时候,刘诺帐篷外几十米远的角落里。
梁承烬和钟定北,正通过从日军那里缴获的有线窃听器,将帐篷里的对话,听的清清楚楚。
“九哥,这个王六福,果然有问题。”钟定北低声说。
“不,恰恰相反。”
梁承烬冷笑一声。
“他越是表现的处处为川军着想,越是急着挑拨我和刘诺的关系,就越能说明,他根本不是内鬼。”
“那内鬼是谁?”
“内鬼,肯定是那个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甚至还在背后帮我说话的人。”
梁承烬的目光,望向远处另一座亮着灯的帐篷。
那是刘诺的参谋长,孙远奇的帐篷。
这几天,钟定北的监视网撒的非常大。
他发现,所有川军将领,或明或暗,都对梁承烬这个外人抱有极大的警惕和戒心。
唯独这个孙参谋长,表现的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过分的热情。
他不仅在公开场合多次大声赞扬梁承烬雷厉风行。
还主动向梁承烬汇报部队的详细情况,完全是一副全力配合的姿态。
但钟定北也发现个细节。
这个郭参谋长,每隔两天都会以检查岗哨为名,独自去后山一个极其偏僻的哨位,待上不短的一段时间。
那个哨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周围没任何其他的部队驻扎。
梁承烬把赵简之叫过来。
“简之,你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报告九哥!都弄好了!六门迫击炮,炮口擦的比我脸都干净!炮弹也都码的整整齐齐!就等您一声令下,保证把那山头给彻底轰平了!”
“不急。”梁承烬眼中寒光一闪。
“等鱼儿,再游的深一点。”
他要等的,是孙远奇下一次去哨位的时间。
他要当着所有川军将领的面,亲手揭开这个樱的真正面目。
同时,他还要漂漂亮亮的完成戴笠亲自交给他的那个任务。
只不过,这杀人的方式,得好好改一改。
戴笠要一具尸体,日本人要一场哗变。
很好,那他就送他们一场大戏。
这出戏的名字,就叫借刀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