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窗外,秋风吹过,几片枯叶从树上飘落,在窗前打着旋儿。
“将军是想让我……”
李儒的声音沙哑:
“给自己写墓志铭?”
“不。”
刘衍摇了摇头:
“我是想让后人知道——这天下,到底是怎么乱起来的。不是某一个人的错,是一群人、几十年上百年、无数个错误,一点点累积起来的。”
他顿了顿。
“先生写完之后,是走是留,是死是活,由你自己决定。”
李儒看着他,目光复杂。
“将军就不怕我跑了?”
“先生能跑到哪儿去?”
刘衍笑了笑:
“天下之大,但能用先生之才的,除了我,还有谁?袁绍?袁术?曹操?刘表?”
他摇了摇头。
“他们用不了先生。因为他们要的是‘名声’,是‘正义’,是‘民心’。先生手上的血,他们洗不干净。”
“那大王就能洗干净?”
“先生不需要洗干净。”
刘衍站起身:
“先生只需要做一件事——说真话。”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贾诩站在原地,看着李儒。
李儒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文和。”李儒先开口。
“文优。”贾诩的声音平静。
“你从一开始就算到了这一步?”
贾诩没有回答。
“小平津被俘,是你故意的?”
贾诩依然没有回答。
“你投刘衍,不是因为张济败了,是因为你早有选择?”
贾诩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文优,你不是输给了我。你是输给了这个时代。”
“这个时代,已经不需要‘毒士’了。”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那碗茶,是今年塞北的新茶。凉了,但还能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儒独自坐在房间里。
他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确实凉了。
但入口之后,有一股淡淡的甘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他放下茶碗,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秋阳照得金黄的天空。
“说真话……”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世上,还有人说真话吗?”
窗外,一片枯叶从树枝上脱落,在秋风中打了几个旋儿,最终落在地上。
他将茶碗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郿坞的内院。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棵老槐树,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院墙很高,墙头上有持戟的士卒在巡逻。
李儒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透亮。
几只大雁排成人字形,从北边飞来,向南边飞去。
他望着那群大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旁。
桌上有一方砚台,一支笔,一叠纸。
纸是上好的麻纸,淡黄色,表面光滑,保存三百年都不会腐烂。
这是云中造纸坊出品的纸。
李儒拿起一张纸,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这些纸,比洛阳城里那些豪强大族用的纸都好。
他放下纸,开始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慢慢化开。
他提起笔,蘸满墨。
笔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落笔——
光和六年秋,予在洛阳……
后董卓以凉州边将,奉诏入京。
人皆谓其粗鄙武夫,然予观之,其志不小。
尝夜饮,卓问曰:“天下事将何如?”
予对曰:“汉室倾颓,非一木可支。明公欲有为,当先立大威,收天下权,而后可图。”
卓默然良久,曰:“善。”
自彼时起,予便知——
此路,无归。
然予不悔。
非不悔也,是不能悔也。
今骠骑将军命予书此十年事。
予今将死,何惜一言?
故执笔书之,以告后人……
……
……
初平三年九月二十七日。
秋日的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将官道染成一片淡金。
大军从郿坞出发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队伍绵延十余里,走在最前面的是典韦率领的三千步卒。
其后是刘衍的中军与天子刘协的车驾。
最后是李存孝率领的三千塞北铁骑殿后。
刘衍策马走在天子车驾不远处,踏雪乌骓的四蹄不紧不慢,与马车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车帘紧闭。
从郿坞出来到现在,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车里没有任何动静。
刘衍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车帘。
他记得原历史上的刘协。
初平三年,董卓被杀,李傕、郭汜攻入长安,刘协成了他们的傀儡。
建安元年,曹操迎奉献帝,刘协又成了曹操的傀儡。
此后二十五年,他一直在做傀儡,直到建安二十五年去世。
他的一生,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但现在,历史已经改变了。
董卓败了,李傕、郭汜战死,吕布东逃,长安光复。
天子刘协,如今正在自己身边的车驾里。
刘衍收回目光,望向前方。
官道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关中平原,秋收已经结束,田野里只剩下齐膝的麦茬和稀疏的杂草。
远处偶尔能看见几缕炊烟,是村庄,但不知还住着多少人。
“将军。”
车帘忽然掀开一角,一个年轻宦官探出头来,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陛下请将军近前答话。”
刘衍微微一怔,随即策马靠近车窗。
车帘完全掀开。
一张少年的脸出现在车窗后面。
那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面容清秀,皮肤白皙,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灵帝的影子。
他穿着一件淡黄色的常服,头发用玉冠束起,坐姿端正,背挺得很直。
但他的眼睛却有着与其年龄不相符的深邃与沉静,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警惕。
刘衍在马上微微欠身:
“陛下。”
他没有下马。
此刻大军行进,他作为全军统帅,本就无需下马。
刘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好奇,有审视,有谨慎,还有一丝——恐惧。
很淡,但确实存在。
【刘协】(伯和)
年龄:11岁(公元181年出生)
身份:汉室天子
统帅:42(潜力72)
武力:27(潜力61)
智力:72(潜力86)
政治:68(潜力88)
魅力:78(潜力83)
当前状态:惊弓之鸟
备注:汉灵帝次子,母王美人。
九岁被董卓立为皇帝,两年间亲眼目睹董卓鸩杀少帝、杀戮百官、火烧洛阳、迁都长安。
他比同龄人更早地见识了权力的残酷,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名为“天子”的座位,不过是别人手中的棋子。
他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九岁登基,十岁被董卓挟持,十一岁亲眼看着这座长安城被刘衍围困了将近半年。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
也知道刘衍是什么。
但正因为知道,他才害怕。
怕刘衍是下一个董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