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吧嗒吧嗒嘴，绕到城隍爷泥胎后头掐了印诀，黑黢黢的台阶又露出来了。
“下去吧下去吧。”老头挥挥手，重新蜷回供桌腿边，嘴里嘟囔，“一帮夜猫子，大半夜的串门……”
四人迈下台阶，临拐弯听见老头在背后喊：
“下回再喊发补助，得先把钱拿来！”
阴司的天还是那副灰扑扑的老样子，森罗殿的灯倒是全点着，崔判官站在殿门口，脑门上全是汗。
瞅见他们，崔判官如释重负：“可算来了！大人查了一下午旧档，脸越来越黑，我搁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查出啥了？”陈十安问。
“你们自个儿进去听吧，完事记的把符钱结了。”
李二狗挑眉：“老崔，你这人咋三句话不离钱呢。”
“废话，都不要钱，那阴司上上下下都喝西北风啊？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不是，老崔你都死了有年头了吧，你一个老鬼要我们阳间钱啥用？咋的上面养小蜜了？”
崔判官被气得直翻白眼，不想再和他说话，一扭头前头带路去了。
森罗殿里，阎君面前的半空里悬着一幅图，图上正是荒原，西北角那一大片灰白里头，白骨山的位置标着一个血红的点。
“来了，本君查了一下荒原的旧档，翻出来三卷。”
“大人，荒原底下那位，是啥来路？”陈十安开门见山。
阎君抬手一指，图上浮现出一片上古战场的虚影。
“荒原，上古时候不叫荒原，叫落剑原。那会儿有一场大战，杀得日月无光，打到最后，几十万兵马全交代在那片地界上，连兵器带尸骨，全都埋葬在那。剑冢里那些剑，就是那会儿留下来的。
“那一战，两边的主将都没活着走出去。其中一个，死了之后魂没散。它被人万剑穿身钉在原上，一身凶气怨气煞气搅在一处，凝成了个不生不死的东西。
“阴司立衙那年，簿子造册，派去落剑原勾名的阴差，半道上就叫煞气冲散了。后来又去了几拨，一个没回来。”
崔判官在旁边小声补充：“那几页的档上写着、派了四拨，无一生还。后来就没人敢提了，卷宗压了库底。”
阎君：“打那儿起，它就睡在那片骨头底下。阴司管生死，它死在簿子立档之前，簿上没它的名，本君管不着它。它一睡几万年，阴司跟它井水不犯河水。荒原定为三不管地带，就是这么来的。”
“鬼王。”陈十安轻声说。
阎君点头：“你们阳间人这么叫它，也贴切。万鬼埋骨之地，它是王。”
李二狗听得头皮发麻：“那、那堆山那位呢？管事的那位是啥玩意儿？”
“它的奴才。档上记着一个收尸营的统领，万骨成精，原是乱葬岗里爬出来的骨头精，被鬼王收服，替它敛尸聚骨，操持军务。鬼王人钉住之后，这奴才领着残部在荒原上守了几千年，后来太初来了。
“太初满天下收奴才，收到荒原，撞上这对主仆。”
阎君说到这儿，语气有一点古怪。
“那一仗，档案上记得含糊，只记了个结果。太初没杀它们。”
“杀不动？”耿泽华问。
“杀得动奴才，杀不死主子。那东西无生无灭，太初的混沌气磨了它几个月无果。奴才领着百万骨海跟太初耗，太初真把它逼急了，它就把主子的葬坑刨开，放那东西出世。两下里僵住了，最后太初退了一步，拿印封了荒原。”
胡小七小声问：“那印咋封的？咱这些日子见的封印，都是一处一封啊。”
阎君冷笑一声：“这就是太初阴损的地方。它一道印封了俩。鬼王钉在深处葬坑，骨头精钉在浅层，一上一下，隔着百丈荒土。印里还留了个扣儿，主仆俩谁先挣脱，另一个立刻就能察觉。”
李二狗一拍大腿：“我懂了！这不就跟屯子分地似的吗？两家有仇的，地界子挨着划，让他们互相盯着，谁也甭想偷摸多占一垄！”
阎君瞅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陈十安顺着往下分析：“所以太初一死，印没了主人，骨侯钉得浅，先缓过来了。它醒了不敢先刨葬坑，它得先把兵凑齐，把剑冢炼了。万剑到手，它才有了跟主子讨价还价的本钱，或者……”
他猛地抬头。
“或者压根不打算叫它主子出来了，万剑骨躯炼成，它摇身一变，荒原换新王。”
阎君缓缓道：“它名号是骨侯，万骨之侯。你这个猜测，跟本君想一处去了。”
陈十安拱手：“大人，离间二者可行？”
阎君：“鬼王无生无灭，簿上无名。咱就算离间成了，它俩打个两败俱伤，最后剩下的那个，还是收拾不了。”
阎君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在昆仑，给太初立了生灭。”
“是。”
“太初的名，如今就在簿子上。开天辟地头一回。”
陈十安：“鬼王也能立。只要它沾上‘生’字，有生就有死，有生死，就得上簿子。上了簿子……”
“上了簿子，”阎君眉头舒展开，“它就是阴司管辖之魂。本君发兵拿它，名正言顺。”
李二狗在边上听得云里雾里，捅了捅耿泽华：“他俩唠啥呢？我咋听着跟给黑户上户口似的？”
“可不就是上户口么。”耿泽华小声说，“鬼王是个几万年的黑户，阴司这个派出所管不了它。十安这是琢磨着给它把户口落上，一落上，阎君就能拿它了。”
“那它傻啊？它能让咱落？”
“所以要设计个坑让它跳。”陈十安接过话头，“这东西睡了几万年，做梦都想活过来，想有一副身子。骨侯给它炼万剑骨躯，就是要给它借壳出世。借壳，就是重生。它往壳里一钻，神魂附体，那一瞬，它就有了‘生’。”
“在壳里做手脚。”耿泽华反应过来了。
陈十安：“壳是骨头码的，核心是剑冢的剑。万剑之首，在我手里。”
阎君笑了：“龙泉剑。”
陈十安点头：“我可以放它归山。骨侯正愁剑魂不服，万剑之首自个儿回来，它只会狂喜，不会多想。我事先在剑里留下东西，龙泉剑入山，就进了炼阵的阵心。鬼王借壳那天，神魂往里一钻，正好撞在我针上。”
李二狗听得直咋舌：“老弟，你这招挺损啊，不过我喜欢。”
陈十安：“离间的戏，也得叫剑去做。鬼王的神识日夜缠着剑冢，它馋那些剑。小七的幻术附在剑上，它神识一搭上来，咱想叫它瞅见啥，它就瞅见啥。”
胡小七眨眨眼：“先生，你想叫它瞅见啥？”
“瞅见它的好奴才，半夜三更，偷偷摸摸藏私，然后躺进给主子备的骨躯里，左滚一圈，右滚一圈，舒坦得直哼哼。”
“光这些怕是唬不住它。”耿泽华泼冷水，“这种活了几万年的东西，疑心重，眼见都不一定为实。”
“所以得九假一真。骨侯要真囤了私房，暗仓就是铁证，它一查一个准，剩下的九分假，它自个儿就替咱脑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