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进了屋，耿泽华把小本本摊开，掏出笔，把下午记的东西往纸上画。
骨头山，炼阵，艮位坤位，哨卡，筛骨场……
李二狗瞅了半天：“老耿，你这画的是啥玩意儿，跟小孩尿炕尿出来的似的。”
“这叫阵图，这玩意你这个外行就看个热闹，内行才能看出门道。”
“那你说说，门道在哪儿？”
“门道就在这儿。”
耿泽华指着图上一圈一圈的线条。
“几十万根骨头码出来，跟符箓一样，骨头茬子当符脚，整根的脊骨当阵梁。布阵这位，道行深着呢。”
胡小七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四条尾巴在身后拢成一团：“先生，我这脑瓜子现在还嗡嗡的，全是咔啦咔啦的声。”
陈十安点点头，把荒原的事一点点捋。
“先说骨兵，这些骨兵有编制，肋骨上挂骨牌，过哨卡要验牌，筛骨场分三六九等，声脆的上品堆山，声闷的填坑。你们想想，这像啥？”
李二狗抢着答：“像粮站收粮！我小时候跟着我爹去交过，验粮的老头拿个铁钎子往麻袋里一捅，抽出一把麦子搁嘴里一咬，脆的收，瘪的退回去！”
一屋子人都瞅他。
“咋了，我说得不对吗？”
陈十安乐了：“对，还真对。能把骨头管得跟粮站收粮一样，说明这位骨爷，是个会过日子的主儿。”
耿泽华反应过来了：“筛骨场里，上品骨头全堆山了吗？不见得吧。我布阵这些年，好料先紧着自个儿留一手。”
陈十安：“我也琢磨这事呢。满荒原的骨头它都收，收来还挑挑拣拣分等级，这里头肯定有猫腻。明儿得想法子叫老校尉打听打听，那些上品骨头，是不是全码山上了。”
他继续分析：“再说磨牙声。九下磨牙，满山几十万具骨兵跪倒，这说明骨头架子们听的是山根底下那位，堆山这位说了不算。上头干活的，是个管事的。地底下磨牙的，才是主子。”
李二狗：“一个管事的，一个主子……那咱今天折腾半天，连个正主儿的面都没见着？”
“见着了还回得来吗。”陈十安瞥他一眼，“你忘了当年取剑的时候，咱几个搁荒原上叫人家一口气压得丹田都封了，要不是姥姥，早就跟阎君报道去了。”
李二狗缩了缩脖子，不吱声了。
陈十安接着说：“老校尉说，它三日必成。三天之后，剑冢叫人家炼透了，万剑归了它，荒原上的几十万骨兵就人手一柄古剑了。到那时候，别说咱四个，阎君的边兵压上去也是白给。”
李二狗听的一个脑袋变成两个大：“哎嘛太复杂了。老弟，你就说咋干吧！要不这么着，咱弄它几百斤煤油倒进去，一把火给它点了！骨头这玩意儿，烧起来指定旺！”
耿泽华无奈：“那是几十万具骨头，点着了就是几十里地的火海，再说剑冢咋办？那些剑灵在骨头下面，一起点了？”
“那、那咱半夜摸进去，把那管事的脑袋拧下来！”
“你拿啥拧？用战体？”
李二狗下意识地想提气，心口根窝的疼痛让他一激灵，赶紧把那口气泄了。
“……那用不了，我现在就是个废物…………”李二狗捂着心口，一脸苦相。
胡小七安慰他：“别那么夸自己，再说二狗子你还有绝活呢，你今天那一跤，摔得多带劲，一屁股下去，半面山都叫你坐塌了。”
“滚犊子。”李二狗笑骂，“小狐崽子，拿你狗哥开涮是吧。”
陈十安：“山根底下那位，当年连太初都没能把它咋样，只能拿印封着。如今那位缓过来了，领着几十万骨兵，硬打咱打不过。。”
“再说我这雷也指望不上。”耿泽华摊摊手，“医嘱忌着雷呢。就算不忌，荒原那片天是死的，没有天阳之气，紫霄神雷引都引不下来。”
李二狗：“那咋整？”
“我琢磨一路了，这个主子就是荒原的鬼王，管事的我猜测就是能布万骨练兵的那位，也很强。你们说，他俩能不能干过对方？。”
耿泽华眼睛一亮：“离间？”
“一个主子，一个管事的。管事的在外头呼风唤雨，主子在底下干挺着。管事的有私心，主子呢，睡了几万年，疑心病指定轻不了。这样的主仆俩，一旦咱们给扎根刺下去……”
李二狗腾的站起来：“老弟，你这招够损的啊！你意思是咱不打了，咱就挑事儿呗！”
陈十安：“对，不过咱得先把两件事弄明白。一个是荒原底下那位到底是啥来路，跟管事的是个啥关系，当年太初是咋封的它们。二是管事的囤的私房，搁哪儿了。”
“这找谁问去？”胡小七问。
“阎君。”陈十安站起身，“他今儿说要查旧档，这会儿该查出个眉目了。顺便，还得跟他借几样东西。”
李二狗一骨碌爬起来，从怀里掏出那瓶烧刀子，宝贝似的晃了晃，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第二瓶，俩瓶往桌上并排一杵。
“等会儿，我带上酒。这瓶是给潮婆婆的，不能天天揣怀里，这瓶是我的陪葬。”
胡小七瞅着那俩瓶子：“二狗子，你上哪儿又整一瓶？”
“下午趁你们不注意，搁村口小卖部赊的。记十安账上了。”
陈十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拿我的钱，买你的陪葬？”
“这不显得老弟你孝顺嘛。”
“滚。”
四个人收拾妥当，轻手轻脚出了院门。
小红从胡小七袖子里探出脑袋，瞅瞅这个瞅瞅那个，俩钳子一抱，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夜里的渔村静悄悄的，狗都睡了，就剩海浪一下一下拍着码头。
城隍庙里，庙祝老头还保持着白天的姿势，蜷在供桌腿边，旱烟袋抱在怀里，呼噜打得山响。
李二狗这回学精了，不喊抓人了。
他凑到老头耳朵边上，压着嗓子，拿一种喜气洋洋的腔调喊了一嗓子：
“大爷诶——发补助啦！”
老头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夺少？哪儿领？”
看清是他们四个，老头脸上皮肉抽抽两下，然后垮成一张苦瓜脸。
“你们几个兔崽子，净拿老头儿寻开心。”
李二狗嬉皮笑脸：“大爷、麻烦您再给开个门，我们找阎君大人唠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