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沿着主道往荒原深处走，走出十几里，前头出现了一道哨卡。
哨卡是拿整根的巨兽肋骨插在地上搭出来的门楼，门楼底下一队骨兵挨个过。
门楼边站着具高壮的骨头架子，手里捏着块青石板，每过一具骨兵，它就拿石板上挂着的骨笔划一道，再翻翻那骨兵肋骨上挂的骨牌，对上号才放行。
见此情景，四个人心里咯噔一下，他们几个冒牌货哪儿来的骨牌。
陈十安小声说：“一会见机行事。”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离哨卡越来越近。
终于到了他们，那骨将的鬼火眼扫过来，落在李二狗身上，又落到他肋骨的位置，那里空空荡荡，没骨牌。
骨将手里的笔停住了，周围几具督工的骨兵跟着停下脚，眼窟窿看向李二狗。
就在这时，旁边咔啦咔啦过来一具骨头架子，中等个头，走起路来骨头缝里直往下滴水，在一群干巴巴的骨头里头很扎眼。
它挤到李二狗跟前，二话不说，抬脚照着李二狗的腿弯就是一脚，踹得李二狗一个趔趄，肩膀上的大腿骨差点脱手。
还没等李二狗急眼，它下颌骨咔咔咔咔响了一长串，响得又急又冲，谁都能听出来那是在骂人。
骂完它从自个儿肋骨缝里抠出铜印，往那甲胄骨将眼前一递，又抢过骨笔，在青石板上刷刷划了几道，最后照着李二狗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拎着他们四个就往门里走。
甲胄骨将盯着那铜印看了两息，鬼火暗下去，挥挥骨头爪子，放行了。
四人一脸懵逼的过了哨卡，走出半里地，那湿淋淋的骨头架子才放慢脚步，跟他们并排走。
它抬起一根手指骨，在自个儿滴水的肋骨上划拉起来。
水珠顺着它的骨头往下淌，在它划拉过的地方留下字。
陈十安凑近一看，上面写着：不要命了？
他盯着这具骨头架子看了半天，看着那一身滴水的骨头，看着肋骨缝里那铜印，忽然想起来一个人。
“老校尉？”他几乎不敢信，“老淹死鬼？”
湿骨头的鬼火跳了两跳，下颌骨咔哒响了一声，听着像是在笑。
李二狗也认出来了，眼眶子一热，差点喊出声，被陈十安在背后狠狠掐了一把，才把那一嗓子憋回去。
这救他们的骨头架子是老淹死鬼，被陈十安超度后，来到阴司，任职巡荒校尉。
当年他们过荒原，还是这老鬼给他们带的路。
如今他成了一具滴水的骨头架子，混在骨兵堆里，还当个小头目。
老淹死鬼领着他们拐上一条岔道，避开了主道上的大队。
他一边走一边在肋骨上划字：
“荒原的骨头，全活了。”
“死的，埋的，全被收编了。听话的当兵，不听话的，拆碎当材料。”
“我这身骨头，也被炼过一道，是这印护着，魂儿还剩个囫囵的。旁的不成了，连句话都说不得。”
陈十安瞅着那枚铜印，心里发酸。
阴司的官印，认的是职，炼骨的邪火炼得化魂，炼不动官家的印信。
老淹死鬼就剩下神志了，还得天天装成没神志的样子，在骨头堆里当差。
“里头那位，是啥来路？”陈十安问。
老淹死鬼左右看看，凑近了些，一个字一个字地划：
“不知道名号。只知道它从地底下爬出来那天，荒原上所有的骨头同时站起来了。我觉得它是在收兵。”
“收兵嘎哈？”耿泽华问。
老淹死鬼：“它要剑冢的剑。剑不顺服它就堆山。堆山布阵，把剑冢炼在里头，炼化了，剑也是它的兵。”
果然叫耿泽华猜着了。
“剑冢还能撑多久？”陈十安问。
老淹死鬼：“山里的剑脾气硬，骨头近不得顶，它就一层层码，拿骨头压剑气。我估摸着，也就三日。”
陈十安心里记下这个数。
老淹死鬼问：“你们咋来了？这儿如今是死地，你们四个活人……”
划到一半，他扭头瞅了瞅李二狗，改口道：“仨活人。”
李二狗：“……”
合着在这老鬼眼里，他都不算活人了。
陈十安说：“跟剑冢有些渊源，我答应护他们安稳。”
老淹死鬼的鬼火跳了跳，下颌骨咔哒一声，听着像叹气。
他划：“我能带你们混到山脚，那是极限了。山脚往上有督将，我权限不够。”
“多谢。”
“谢啥，要没有你，我还在那江底困着呢。”
几人接着往深处走，越走骨头越密，越走天越白，走到后来，前后左右已经看不见一寸土色，入眼全是骨头，脚底下踩的也成了细碎的骨渣。
这时前头出现一片空场。
空场上支着几口大架子，架子上堆着刚运来的骨头，空场当间立着块一人高的黑石头，石头边上站着具格外高大的骨头架子，浑身的骨头比旁人的粗两圈。
骨兵们排着队，把运来的骨头一根一根递上去，那大骨头架子接过骨头，往黑石头上轻轻一磕。
声脆的留下，码上架子运走，声闷的往旁边一扔，骨渣扫进一个深坑里。
老淹死鬼划字：“这是筛骨场，骨头也分三六九等，好骨头运去堆山，糟骨头填坑。这地方绕不过去，你们贴紧我，别出头。”
四个人跟着他往队伍尾上挪，眼看着前头的骨兵一根根过验。
意外不出意外的又出在李二狗身上。
一具负责搬料的骨兵从他们这队边上过，胳膊肘撞了李二狗一下。
李二狗怀里揣着的那瓶烧刀子，隔着褂子被撞得往下一出溜，眼瞅着要掉，李二狗下意识一捞，捞是捞住了，可酒瓶子的泥封蹭开了一道缝，一股子酒香顺着缝飘了出来。
这一缕酒香散出去，方圆十几步内的骨兵，全都停了脚，眼窟窿里的鬼火，同时朝这边转过来。
验骨的大骨将也停了手，它慢慢直起身，鼻子位置的骨洞抽动了两下，然后迈开大步，咔啦咔啦朝这边走过来。
胡小七加大幻术覆盖，耿泽华的手指头已经摸到了符纸边上，陈十安后背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李二狗脑子嗡的一声，紧接着，这辈子所有机灵劲儿全使出来。
大骨将到了跟前，鬼火眼盯着他怀里。
李二狗一咬牙，索性把瓶子掏出来，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往那黑石头上一供，然后拍拍自个儿的胸口，又指指瓶子，比划了一个埋土里的动作，再拍拍胸口，最后双手合十，冲瓶子拜了一拜。
大骨将歪着脑袋看他。
李二狗豁出去了，拿气声开口：“回禀上头，这是我陪葬。我生前是烧锅上酿酒的，死了，家里人把这瓶酒搁我坟里了。开了它，我的魂儿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