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落脚的地方，是消息铺子后头的一处断墙底下。
上回来荒原，这铺子还在这儿，门口挂俩红灯笼，孟七娘坐在柜台后头摇扇子。如今铺子塌了半边埋土里了，俩灯笼瘪在地上，被骨粉盖得只剩个红边。
胡小七魃灯笼拽出来，叹气道：“七娘要知道铺子塌成这样，得心疼死。”
“回头给她修好。”陈十安说。
正看着，胡小七拽了拽他袖子：“先生，左边。”
左边三十几步外，骨粉堆里钻出来一只活物，是荒原上土生土长的鬼鼠，半尺多长，灰皮毛，许是叫这满地的动静惊了窝，没头没脑地乱窜。
它刚窜上主道，离它最近的七八具骨兵全都停了脚，黑洞洞的眼窟窿一齐转过来。
下一秒，几百具骨兵从四面八方围了上去。
骨头茬子咔啦咔啦声中，前后不过两个呼吸，骨兵散了，各自归队接着搬骨头。
而原地那只鬼鼠没了，骨粉堆里多出小小的一具鼠骨架子，晃了两晃，站起来，跟上队伍，也朝荒原深处走去。
耿泽华：“活物进去，眨眼就被同化成骨兵。咱四个就这么进去，估计都走不出二里地。”
“二里地？”
李二狗撇嘴：“你抬举咱几个了，依我看二百米都够呛。”
陈十安：“那咱们就混进去，咱就假装成骨头。”
几个人在断墙后头蹲成一圈，脑袋凑一块儿。
“敛息符一人一张，先贴上，把活气敛住。咱这模样就得靠小七的幻术改变。”
胡小七双眼红光一闪，狐族幻术放出，片刻之后，四个大活人变成了四具骨架子，高矮胖瘦倒是按原型来的，李二狗那具格外魁梧。
可幻术刚一成形，就开始不稳定起来。
李二狗的肩膀头子上，皮肉的颜色透出来巴掌大一块，跟骨头茬子上打了块马赛克似的。
胡小七加大幻术修补，不一会脑门上就见了汗。
“不行不行，二狗子块头太大了，变他一个等于变俩，我这幻术供不上。”
“那咋整，要不把我劈成两半，一半一半罩？”李二狗急了。
陈十安想了想，抬手搭在李二狗腕子上，三指搭脉，闭眼一探，仔睁开眼时表情古怪。
“二狗哥，你这脉……”
“咋了？又断了？”
“那倒没有。”
陈十安斟酌着词句。
“你新根刚续，看门针封着根口，生死簿又押在阴司，你如今这身生气……这么说吧，你往骨头堆里一躺，鬼差打你跟前过都懒得勾你。”
李二狗听懂了：“我现在是活死人？”
“差不多。”
“那我这算毛病吗？”
陈十安瞅着漫山遍野的骨头架子：“不算，尤其在这鬼地方，你这算天赋。”
胡小七一下反应过来了：“行啊二狗子，你这天赋太可以了！”
李二狗回过味来，大脑袋一甩：“那是！哥这叫啥？这叫老天爷赏饭吃！你们仨幻术罩着，我不用罩，我纯天然！省出来的狐火给小七省点力气，就当给团队做贡献了！”
陈十安：“行，就这么定。二狗哥不罩幻术，只挂骨头，小七，你罩我们仨，能省一半力气。”
从断墙根底下的骨粉里，四个人开始捡骨头往身上挂。
荒原上最不缺的就是碎骨头，肋条、臂骨、碎颅骨，随便捡捡就挂满一身。
李二狗下手狠，俩肩膀上一边一个骷髅头当肩甲，胸前交叉绑了两根大腿骨，腰里还别了圈肋条，往起一站，咔啦咔啦响成一片。
“你这动静也太大了。”耿泽华听得牙酸。
李二狗得意洋洋转了一圈：“哥帅不？再说骨兵走路哪有不响的，我这叫符合实际。再说你听这声，多脆生，一听就是好骨头。”
小红从胡小七袖子里爬出来，看了看满地的骨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壳，二话没说往骨粉堆里一趴，打了俩滚，再爬出来，一身红壳滚成了灰白，活脱脱一只骨头蝎子。
她爬上李二狗的肩膀，俩钳子各夹一根骨头棒，举得笔直。
“本王这扮相，浑然天成。”
“就你机灵。”胡小七把她脑袋上顶着的一小块骨头扶正了。
装扮完，陈十安又取出三根银针，给自己、胡小七、耿泽华一人后颈扎了一针。
“这是封阳针，能压住阳气。一个时辰为限，过了一个时辰，阳气回涌，咱仨在这荒原上就跟黑夜里点灯一样，到那会儿还没出去，就不用出去了。”
他把针囊收好，扫了一圈。
“所以，一个时辰为限，进去看明白就出来，谁也不许恋战，谁也不许逞能，尤其你，二狗哥。”
李二狗也无奈了：“……得，我又成句号了。”
“出发。”
四具骨头架子从断墙后头挪出来，顺着道边，汇进了搬骨头的大军里。
混进队伍里，几人前后左右全是骨头，咔啦咔啦的响动贴着耳朵，骨粉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没有一具骨兵看他们，它们眼窟窿里都跳着鬼火，直勾勾瞅着前头，搬着骨头往前走。
李二狗走了没多远就不老实了。
他总觉得没武器不威风，于是路过一处骨堆的时候，顺手捡了根比他自个儿还高半头的巨兽腿骨，往肩膀上一扛，迈着大步往前走，走得虎虎生风。
旁边一具骨兵扭过脑袋看他。
李二狗还跟人唠上了：“哥们儿新来的吧？哪儿的？”
骨兵的下颌骨咔哒咔哒响了两声，没理他。
李二狗自顾自往下唠。
“我西边来的，死有些年头了。你瞅我这骨质，保养得多好，一点没糟朽。哎哥们儿你这骨头就不行了，发酥，生前指定缺钙，回头你得补补，熬点骨头汤……哎，忘了，你就是骨头。”
那骨兵咔哒咔哒往旁边挪了两步，换到另一队里去了。
“哎？咋还走了呢？”李二狗扛着大腿骨，还挺委屈，“唠得好好儿的，这么不合群呢。”
胡小七在后头憋笑憋得辛苦，陈十安他狠狠剜了李二狗的后脑勺一眼，压着嗓子：“二狗哥，闭嘴赶路。”
“骨兵不都咔哒咔哒的吗，我这不模仿它们呢。”
“人家咔哒是骨头响，你咔哒是嘴响，你见哪个骨兵跟你似的碎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