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几人到客苑时,玉珂正在门口焦灼打转,手里攥着一条帕子绞来绞去。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来,一见是苏软,三两步便迎了上来。
“没事吧?”
她一把抓住苏软的胳膊,目光飞快地将人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伤处,紧绷的脸色才松了几分。
“没事。”
苏软摇头,反手握住玉珂的手腕,往她身后紧闭的房门扫了一眼。
“梨子呢?她怎么样?”
“伤已经处理好了,大夫说幸而那一箭没伤着筋骨,就是皮肉伤得深了些,上了药又缝了几针,养着便好。”
玉珂侧身让开门口,压着声,“用了麻沸散,这会儿人昏睡着呢。”
苏软听完,悬了一路的心这才落回实处,低低“嗯”了一声。
她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屋里光线暗,窗帘半垂着,将午后的日光滤成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梨子侧躺在榻上,小臂上缠着厚厚一层白纱布,洇出极淡的一层浅黄药渍。
呼吸又轻又匀,睫毛安安分分地覆着,瞧着跟平时睡熟了没什么两样。
只是唇色比平日里淡了几分,衬得整张小脸瞧着有些可怜。
苏软没出声,只弯腰将被角往上提了提,又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确认没发烧,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苏软转过身,对着玉珂说,“我得去昭王府一趟,梨子还得拜托你照顾一下,等她醒了我再让人来接。”
“放心。”玉珂点头,“等她醒了我送她回去,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好。”
苏软应了一声,转身便要走。
“哎!”
玉珂一把拉住她胳膊,将人拽了回来,压低声音问,“你先别急着走啊,那个含章公主那边怎么样了?”
苏软偏过头来,抬起右手手掌,半拢着虚虚比了个划刀的手势。
“我给了她一刀。”
玉珂眼睛微微瞪圆了,声音也拔高了半度,“给了一刀?捅哪儿了?”
“嗯,右臂上。”
苏软老老实实答了,又在玉珂要追问前补了一句,“放心,没死。”
玉珂轻“啧”一声,盘算着,“……那这事儿怕是不好收场了。”
“她可是景国嫡公主,你这一刀下去,景国那边就算不明着发难,暗地里也少不得要在陛下面前闹一闹。”
“哎。”
苏软叹了口气,懊恼地拍了拍脑门,“冲动了冲动了,当时头脑一热就只顾出气了,这一刀下去爽是爽到了,只怕会连累不少人跟我一起倒霉。”
越说越觉着后悔,眉头拧成一团,“还是应该先忍一忍,等她回城的路上悄悄卸她一条胳膊,神不知鬼不觉的……”
玉珂听她这番事后诸葛亮的嘀咕,一时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行了行了,事已至此,懊恼也没用。人没死就不是大问题,景国那边就算要闹,也得先过晏沉那一关。”
“你先去找晏沉把这事儿说了,让他心里有个数,这里就交给我。”
“好。”
苏软没有再多客套,朝玉珂点了点头,转身便快步下了台阶。
秋池无声地跟上,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回廊拐角。
……
昭王府,正房。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药气,混着沉水香,被刻意压下去的血腥气还是从帐幔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
晏沉侧躺在榻上,一只手搭在额前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绷紧的下颌线。
他呼吸很重地“呼哧”着。
卫风单膝跪在榻前,手里端着一盆清水,紧张地盯着自家主子。
“咳……”
晏沉眉头猛地蹙起,整个人往榻沿方向一倾,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卫风立刻将水盆往他面前一送。
一口乌黑的血从晏沉唇间涌出来,重重砸进盆里,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浓稠的暗色,又迅速融散成深红。
“太好了,王爷。”
卫风紧绷了一整夜的肩线终于松下来几分,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一夜了,终于把这口血吐出来了!属下这就去找龙老再来看看。”
说着便搁下铜盆,急忙起身。
“王爷!”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卫压低了声音的通传。
“苏二姑娘来了。”
“人已经快到院门口了。”
卫风脚步猛地一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盆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血水。
晏沉撑着榻沿坐起来,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唇上也没半分血色。
可一双眼却在这句话里醒了过来。
“在那愣着干什么?”他强压下喉咙残留地腥甜,不耐地瞥了卫风一眼,“还不赶紧把东西收起来。”
“是!”
卫风这才回过神来,弯腰一把抄起地上的铜盆,左右环顾了一圈,最后俯身往床底下一塞,飞快地推了进去。
晏沉则扯过床边搭着的那件玄色外裳,抓着衣襟有些吃力地往身上套。
卫风忍不住开口。
“王爷,您这身子……”
晏沉一面整理衣襟,一面侧过头,目光落在卫风身上,声音压下去。
“别在她面前多话。”
卫风便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只低了低头,应了一个“是”。
很快,门外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便听苏软轻轻叩门。
“阿沉?”
晏沉深吸一口气,将脸上那层因疼痛而绷紧的线条一点点揉开。
“进来吧。”
苏软推开门,日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道明亮的影。
她跨过门槛,便见晏沉人坐在书案后头,一只手搁在案上,另一只手正拈着一管狼毫,正落笔勾写着。
卫风站在他身侧半步处,微微躬着身,像是正在禀报什么要紧事。
“在忙吗?”
苏软在门内停了一步,目光从晏沉脸上扫过,又落在卫风身上。
“要不我等一下再进来?”
“没事。”
他将手中那管笔搁回笔山上,又将案上那几页纸折了两折,递给卫风。
“去吧。”
“是。”
卫风伸手接过信,转身往外走。
经过苏软身侧时,脚步停下冲她微微颔了下首,便大步迈出门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
晏沉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朝苏软伸出手来,蜷指微微勾了勾。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