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州前线,帅帐。
李玄坐在帅案后面,一只手按在案上,另一只手捂着嘴。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他胸腔里涌出来,闷在掌心里。
他的脸色不太好。
可他的腰背挺着,目光落在摊开的舆图上,依旧沉稳,看不出半分疲态。
昨夜汤国前锋又往前推了十里,余安武已经领兵迎上去了。
战报刚送到不久,余安武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营中匆匆写就的。
“前锋接战,首战告捷,斩首二百余。汤延部退五里扎营,未敢再进。”
李玄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会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还行。
余安武这仗打得稳,没贪功冒进,占了便宜就收手,没给汤延反扑的机会。
“节帅。”
帐帘掀开。
一个亲兵快步走进来。
他在帅案前三步远站定,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微微低头。
“节帅,大公子求见。”
李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息,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落在那亲兵脸上。
“带进来。”
“是。”
亲兵站起来,转身大步走出帐去。
帐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玄低下头,看着案上摊开的那份舆图。
图上用朱砂标着汤国大军的行进路线。
他用手指在汤国大军的位置点了一下,又在自己布防的防线位置划了一道线。
脚步声近了。
帐帘掀开,一道年轻的身影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李邵穿了一身靛蓝色的长袍,腰束革。
他走到帅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父亲。”
李玄看着他那张脸。
年轻,端正,眉目之间跟自己有几分相似。
“你怎么来了?”
李玄开口了,声音沙哑。
李邵抬起头,目光在李玄脸上扫了一圈,眉头立刻拧了起来,露出一副忧色。
“父亲,您的身体......”
他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李玄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邵见他不接话,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更低沉了些,像是怕被帐外的人听见。
“父亲,您病成这样,怎么还留在前线?余将军已经顶上去了,汤延那边翻不起浪。
您何不回后方休养一段时日?前线的事,交给余将军和孩儿就是了。”
李玄闻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案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药汤,端起碗,一仰头喝了个干净。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角,这才开口。
“汤延还没退,我回不去。”
李邵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嘴唇动了一下,还想再劝。
李玄抬起手,制止了他。
“邵儿,我先前跟你说过的话,你可还记得?”
李邵闻言微微一愣,随即面露不解。
“父亲,您是指?”
李玄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满是忧愁。
那表情太干净了,干净的像一张白纸。可正因为它太干净了,反而让他心里头不太踏实。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了。
“陛下如此信任我等,将南境悉数托付。我李玄虽是归降之将,可陛下赐节钺,许开府,委以兵权,待我以国士之礼。我手下将官,一应升赏。这份恩情,重逾泰山。”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李邵脸上,声音沉下去。
“我等当为陛下效死力......你可明白?”
李邵闻言,立刻双膝跪地,双手抱拳,额头低下去。
“是!父亲说得是。孩儿明白。”
李玄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有马上让他起来。
帐里安静了几息。
李邵跪在地上,额头低着,脊背微微弓着,呼吸平稳。
李玄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起来吧。”
李邵站起来,等着他继续说。
李玄却没有再说下去。
他站起来,绕过帅案,走到李邵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李邵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李玄收回手,背在身后。
“邵儿,你该长大了。”
这句话像是一句寻常的感慨,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李邵闻言抬起头,脸上的不解更浓了几分。
“父亲?”
李玄看着他,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走回帅案后面,重新坐下。
目光落在案上那份舆图上,又抬起来,落在李邵身上。
“咱们这片土地,从古至今都是信奉五个字。我跟你说过不止一次了。”
李邵闻言立刻接话,声音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仁义礼智信。孩儿省得。”
李玄看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
“但愿你真的省得吧。”
他停了停,目光在李邵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你从后方赶过来,一路辛苦。先下去歇着吧。今晚各营将官议军务,你若是精神好,也来听听。”
李邵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是,父亲。孩儿告退。”
他转过身,朝帐门口走去。
帐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帐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玄坐在帅案后面,盯着那盏还在晃动的烛火,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仁义礼智信。
仁义礼智信啊......
李玄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他揉了揉眉心,又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那封张伯仲送来的军报上。
张伯仲,李邵......
他脑子里把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又分开,又放在一起。
李玄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舆图上。
战事要紧,汤延还没退,余安武在前线等着他运粮运箭......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舆图边缘写了几行小字,批了粮草调拨的数目和期限。
然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咳咳......”
咳嗽又涌上来了,闷在胸腔里,震得他后背微微发颤。
“邵儿......”
他低声念了一句。
“仁义礼智信......你真的......”
“省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