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刚亮。
李山禄坐在营帐里,一夜没合眼。
他两只手撑着膝盖,眼睛盯着面前那张舆图,图上用炭笔画满了标记。
哪里是刘冠的前锋营,哪里是自家的防线,哪里容易被突破。他一遍一遍地看,脑子里把可能出现的战况翻来覆去地推演。
李山禄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深吸一口气。
几天前那封信烧掉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能搏一把。
可现在刘冠的大军真的压上来了,他才发现,那股子狠劲儿早被一夜一夜的失眠磨得干干净净……
“报!!!”
一道声音从帐外炸开,又尖又急。
李山禄的身体猛地绷紧,抬起头,面朝帐门。
帐帘猛地掀开,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喘着粗气。
“将军!敌军有动静!刘冠的前锋军拔营了,正在往咱们这边推进!看模样……看模样是想跟咱们直接接战了!”
李山禄的瞳孔猛地一缩。
直接接战?
他以为刘冠会先派小股骑兵试探,可刘冠不按套路出牌。
拔营,推进,接战。
干脆利落,连个缓冲都不给?
“我知道了。”
李山禄开口了,声音沙哑。
他咬了咬牙,把涌上来的恐惧往下咽,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狠厉。
“去!全军准备!传令各营,一刻钟之内吃完早饭,列阵出战!谁敢拖沓,军法从事!”
斥候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跑。
李山禄站起来,在帐里踱了两步。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刘冠来得太快,他原先设想的防御方案来不及完全部署,必须临时调整。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一个亲兵。
“去!把谭泰固山请过来议事!就说军情紧急,请他速来!”
亲兵连忙抱拳,大步跑出帐去。
李山禄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神威大将军还在中军,至少还要两三天才能运到前线。
他现在手里一门炮都没有,拿什么挡刘冠?拿刀?拿箭?拿人命?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帐帘掀开,谭泰走了进来。
谭泰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铁甲。
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都是膀大腰圆的金国壮汉,目光凶狠。
“是刘冠要压过来了吗?”
谭泰一进门就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居高临下。
李山禄看见谭泰,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那笑容来得快,变得自然。
他双手抱拳,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恭敬。
“固山真是神机妙算。刘冠的前锋军已经拔营,正在往我军方向推进。”
谭泰点了点头,走到帅案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舆图。
“你怎么看?”
李山禄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谭泰身侧,伸出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
“固山请看,我军营地前方这片草原,地势开阔,无险可守。刘冠的前锋军如果正面压上来,咱们一万三千人,硬碰硬,吃亏的是咱们。”
谭泰的眉头拧了一下。
“那你的意思是?”
李山禄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
“末将以为,咱们不能跟刘冠打阵地战。他的兵士气正盛,装备精良,又有黑云骑那样的精锐骑兵。咱们跟他正面列阵对攻,不划算。”
他抬起头,看了谭泰一眼,见谭泰没有不耐烦,继续说。
“末将的意思是,诱敌深入。咱们把前队往后撤,露出一个缺口,让刘冠的前锋军往里钻。等他们钻进来,两翼的北戎骑兵从左右两侧包抄,切断他们的退路。
武军旗的步兵从正面顶上去,缠住他们的主力。固山的督战队从后方压上来,封死他们的突围路线。”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飞快地比划。
“刘冠此人作战极其自信,哪怕知道是陷阱也必定不会在乎,到时候他的兵被四面包围,必定会慌。只要他们一慌,咱们就有机会。北戎骑兵在草原上来去如风,最适合这种包抄战术。
武军旗虽然装备差,可打顺风仗从来不含糊。只要固山的督战队在后面压阵,末将手下的兵就不会退。”
谭泰听完,沉默了几息。
他盯着舆图,把李山禄的部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李山禄继续说。
“末将还会把最精锐的五百人放在两翼,由末将的亲信带队。只要撑到固山的督战队压上来,刘冠的前锋军就跑不掉。”
谭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好。就按你说的办。”
李山禄的心猛地一松。
“固山英明!”
谭泰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带着几分自信。
“就让咱们跟刘冠碰碰。我倒要看看,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汉国皇帝,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李山禄重重地点头,双手抱拳。
“固山,咱们走!”
帐帘猛地掀开,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营地里已经炸开了锅。
士兵们从各自的帐篷里钻出来,有的在穿甲,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往箭壶里塞箭矢。
李山禄站在营帐门口,深吸一口气。
“传令!”
李山禄猛地抬起右臂,声音从嗓子里炸出来。
“全军列阵!武军旗居中,北戎骑兵分列两翼!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在最后!按本将方才部署的阵型展开!动作要快!”
传令官立刻扯开嗓子,命令像波浪一样朝营地里传去。
“将军有令!全军列阵!”
“武军旗居中!北戎骑兵两翼!”
“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最后!”
“动作要快!快!快!”
士兵们闻令而动。
盾牌手扛着铁盾往前跑,长矛手提着长矛跟在后面,弓弩手背着弓弩往最后面挤。队列在混乱中慢慢成形,队形歪歪扭扭,可至少每个人的位置都站对了。
李山禄骑上那匹高大的枣红马,策马走到阵前。
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列阵的士兵。
武军旗的步兵们脸色煞白。
北戎骑兵骑在马上,倒是比步兵镇定些。
可他们的眼睛里也没有光。
李山禄收回目光,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样的兵,真的能打胜仗吗?
“别发愣了,李将军。”
谭泰骑着一匹纯黑色的骏马,策马走到李山禄身侧。
他的督战队已经在后方列阵完毕,三千金国正兵排成整齐的方阵,甲胄鲜明,刀枪林立,气势比武军旗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李将军。”
谭泰看着李山禄笑了笑。
“这一仗,就看你的了。”
李山禄偏过头,看了一眼谭泰那张带着笑的脸,又转回去,面朝南方。
“固山放心。末将必当竭尽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