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夜。刘冠前锋军驻扎。
营帐连绵数里。
前方不到二十里，就是金军前锋军的营地。
两军各自驻扎，中间那片空旷的草原上，连个斥候的影子都看不见。
好像双方有着某种默契，谁也不先动手，谁也不退一步。
刘冠已从中军赶到前锋军。
此刻，他坐在大帐里。
帅案上摊着舆图，舆图上用炭笔标注着金军前锋营的位置、地形起伏、水源分布。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目光落在“李山禄”三个字上。那三个字写在舆图边缘，是李四的笔迹，旁边还标注了兵力数字：
武军旗五千、北戎兵八千、谭泰督战队三千。
李四坐在帅案旁边的那把椅子上，腰背挺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在等刘冠开口。
帐里安静了很久。
终于，刘冠开口了。
“看来李山禄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他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了李四一眼。
李四闻言，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抱拳，微微低头。
“依臣所见，恐怕确是如此了。”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笃定。
三天期限早过了，李山禄那边迟迟没有答复。那封从金军前锋营里传出来的信，像石沉大海，有去无回。
刘冠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催促，没有派人去问。
他不需要再问了。李山禄的沉默，就是回答。
刘冠的手指在案上又叩了两下，然后停了。
“估计李山禄是放不下手中的兵权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
他转过头，看着李四。
李四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帐里安静了几息。
“他不甘心。”
刘冠替李山禄说出了他的心声。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他不甘心交出兵权，不甘心解甲归田，不甘心后半辈子当个富家翁。他觉得自己还有本事，还能打，还想在乱世里搏一把。”
刘冠站起来，绕过帅案，在帐里踱了两步。
“可他不想想，他拿什么搏？五千武军旗，士气低迷，装备不整。八千北戎兵，心里头怨气冲天，打仗未必肯卖命。
身后还有谭泰的三千督战队，说是支援，其实是盯着他。他李山禄夹在中间，前有朕的大军，后有金国的刀，他拿什么搏？”
李四坐在椅子上，听着刘冠这些话，心里头凛了一下。
陛下把李山禄的处境看得太透了。
刘冠停住脚步，站在舆图前面，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图上。
“那就只好送他上路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四的心里头一凛。
这句话从陛下嘴里说出来，就意味着李山禄的死期定了。
刘冠直起身子，走回帅案后面，坐下来。
他坐直了身子，右手按在帅案上，手指在那张舆图上划了一下。
“明日两军前锋军直接正式交战。”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
李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让朕见识见识，前大武名将，李山禄是什么水平。”
刘冠说完，嘴角慢慢咧开。
李四闻言，站了起来，双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陛下放心，明日前锋军交战，臣必当身先士卒，替陛下试试李山禄的斤两。”
刘冠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
“坐下坐下。谁让你身先士卒了？”
李四愣了一下，旋即反应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了然。
他看着刘冠那副表情，已经懂了。
“朕说的‘让朕见识见识’，是朕自己亲眼去看。明日前锋军交战，朕要站在阵前，亲眼看李山禄怎么排兵布阵，怎么看他的武军旗怎么打这一仗。”
刘冠看着李四，笑了笑。
李四也跟着笑了。
“陛下，臣明白了。明日交战，臣会在后方压阵，看陛下在前方大发神威。”
刘冠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他拿起案上那份李山禄当初写来的信，又看了最后一眼。
最终，刘冠把信纸凑到烛火上。
“李四，你去传令。明日破晓，前锋军拔营，向前推进十里，在金军前锋营前列阵。不要主动进攻，先看看李山禄怎么摆。”
他停了停，想了想，看向李四，又补了一句。
“你去把黑云骑调到左翼，朕要亲自带着他们从侧面压上去。”
李四的眉头动了一下。
“是。臣这就去传令。”
他站起来，朝刘冠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出帐门。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刘冠独自坐在帅案后面，盯着舆图上金军前锋营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把李山禄的兵力配置过了一遍又一遍。
一万三千人。五千武军旗，八千北戎兵。
武军旗是跟着李山禄从武国一路投降过来的，装备差，粮饷低，士气也不高。但那毕竟是正规军，打过仗，见过血，不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
他们在金国这些年，受了不少气，可心里那股子怨气压了这么久，真打起来，未必不会爆发。
八千北戎兵就不一样了。那些人是草原上的骑兵，骑射精熟，来去如风。虽然被金国吞并之后心里头有怨气，可打仗这种事对他们来说，不仅是命令，更是本能。
弯刀一挥，弓箭一放，杀伤力不容小觑。草原上的孩子从会走路就开始骑马，从会骑马就开始射箭，这些技能刻在骨头里，跟忠诚无关。
还有那李山禄身后谭泰的三千督战队。
那三千人是金国正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是真能打的。
刘冠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嘴角慢慢咧开了。
不过那又怎样？
李山禄想打，那就打。
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前大武名将，在金国窝了这么多日子，手里那点本事还剩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