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叶府门前停稳。
叶府的门房看见忠义侯的马车,脸色当场就白了,连滚带爬地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忠……忠义侯来了!”
整座叶府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叶家家主叶崇远便带着全家老小齐刷刷跪在了大门口,从台阶上一直排到照壁后面,乌压压一大片,个个面色如土。
叶崇远跪在最前面,额头抵着青石板,声音都在发抖:“不……不知忠义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侯爷恕罪。”
汪海负手站在马车旁,垂眸看着跪了一地的叶家人,面无表情。
慕容雪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来过叶府很多次。
每一次,叶家人虽然客气,但那种客气里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
一个没有实权的郡主,能嫁进叶家已经是高攀了。
可她身边站着的人,只凭一个名字,就让整座叶府跪地发抖。
“起来吧。”汪海语气淡淡,“本侯不是来抄家的。”
叶崇远松了口气,抬起头时,额头上还沾着青石板的灰。
“不知侯爷来此有何要事?”
汪海负手而立,垂眸看了他一眼:“叶言在哪?”
叶崇远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发颤:“侯爷,言儿他……他这几日身体不适,一直在后院休养。不知他何处得罪了侯爷?下官……下官替言儿给侯爷赔罪!”
说着就要磕头。
汪海伸手拦住他:“谁说他是得罪本侯了?本侯听说叶家公子修为尽失,特意来看看能不能治。”
叶崇远愣住了。
跪了一地的叶家人也愣住了。
忠义侯是何等人物,整个京城何人不知?
可谓是杀人不眨眼,能止小儿夜啼的人。
但这样的人物竟然来看望叶言这个修为尽失的废人?
看来,就算叶言是个废物,也不能小觑啊,得多提点一下叶家其他人,免得大祸临头。
叶崇远回过神来,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侯爷……侯爷能治言儿的伤?”
“能不能治,得看过才知道。”
“多谢侯爷!多谢侯爷!”叶崇远转身朝后院方向喊,“快!快去叫言儿出来!”
“不必了。”汪海抬脚往前走,“本侯进去看看。”
叶崇远连忙侧身让路,小跑着在前面引路。
慕容雪跟在后头,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
帝若曦走在她旁边,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在她耳边小声说:“别紧张,汪海哥哥办事靠谱的。”
慕容雪勉强笑了笑,没有说话。
后院的门虚掩着,汪海推门而入时,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
庭院不大,角落里堆着几只药罐,炭火还在煨着,咕嘟咕嘟冒着泡。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歪在藤椅上,手里捏着卷书,却没在翻,只是对着天井里那棵歪脖子树发呆。
叶言。
即便穿着锦袍,也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颓丧,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与满院的金菊格格不入。
叶崇远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言儿!侯爷来给你治病了!”
叶言手中的书卷没放下,甚至没转头,只懒懒地应了一声:“父亲,这一个月来,你请的能人异士还少吗?花费的灵石堆起来比这座院子都高了,有谁找出过病根?”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冷笑:“此事,还是算了吧。”
汪海不急着开口,破妄神瞳悄然开启,金光在眸底一闪而逝。
叶言的身体在他视野中层层剥离。
修为确实从宗师跌落到了后天三重,丹田枯竭如干涸的河床,灵力几乎感应不到。
但真正的问题不在体内。
汪海的目光上移,落在叶言脖颈间挂着的那块白玉牌上。
玉牌温润,看起来只是寻常饰物,但在破妄神瞳的凝视下,玉牌正贪婪地吞噬着叶言体内诞生的每一缕灵力。
叶言翻了个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院门口,忽然顿住了。
帝若曦站在汪海身侧,鹅黄宫装在金菊丛中格外扎眼。
叶言猛地从藤椅上坐起来,原本颓废的眼中亮起几分神采,站起身来拱手行礼:“安宁公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帝若曦皱了皱眉,往汪海身边靠了半步,语气冷淡得很:“叶公子,汪海哥哥好心来给你看病,你好生无礼。”
叶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目光在汪海身上停留了片刻又重新落回帝若曦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漫不经心:“他若是能治好我的病,我自然将他奉为座上宾。不过嘛……”
他摇了摇头,嘴角那丝讥诮又浮了上来:“京城里那些所谓的神医能士,我看多半不过是江湖骗子,与其浪费时间,还不如跟美人聊聊天舒心。”
说着,他目光越过帝若曦的肩头,落在后面那道淡蓝色的身影上,眼前一亮。
“慕容雪?你也来了?”
那张蜡黄的脸上瞬间浮起一层血色,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雪儿,你是来看我的?我就知道,你不会像其他人那样……”
慕容雪往后缩了一步,躲到了汪海身后。
叶言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着她站在那个男人身后,低着头,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
叶言后退一步,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
“呵呵。”
“呵呵……”
叶言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带着说不清的苍凉。
“什么看病,分明是借看病为由,上门退婚吧!”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猛地踹向藤椅,椅子向后翻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慕容雪!我错看你了!没想到你也是这般势利之人!”
他指着慕容雪,手指在发抖,眼眶泛红,声音却一字比一字沉。
“须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我叶言今日虽是废人,但终有一日会一飞冲天!到那时,你就算跪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再看你一眼!”
叶家的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被人上门退婚,本就是奇耻大辱,何况还是当着满院下人的面。
叶崇远张了张嘴,想训斥儿子不懂分寸,不要得罪忠义侯。
可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到底没忍心开口,只深深叹了口气。
慕容雪站在原地,垂着眼帘,手指攥着袖口,没有说话。
汪海看着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从叶言跳起来到放完狠话,一字不落。
他忽然觉得有点意犹未尽。
这退婚流的经典台词,前世在小说里也出现了不知多少遍,今天终于听到现场版了。
“说完了?”汪海负手而立,语气平淡,“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叶言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子般剜在汪海脸上。
“退婚?”他冷笑一声,下巴微扬,“不是退婚,是我叶言要休妻!我叶家虽不是权倾朝野,却也有几分骨气。这等势利之妻,不要也罢!”
休妻二字一出口,满院寂静。
叶崇远脸色骤变,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见慕容雪反而轻轻松了口气。
“无碍。”慕容雪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你休了我,对你叶家的名声也好些。”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退婚也好,休妻也罢,在她眼中并无两样。
她只想了断这桩尘缘,尽快上云霄圣地修行,远离这些是是非非。
但这话落在叶言耳中,却变了味。
不吵不闹,不争不辩,甚至还替叶家的名声着想……
这哪里大度,分明是彻头彻尾的无视!
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右臂扬起,一巴掌朝慕容雪扇去!
“贱人!”
手停在半空。
一只银甲覆盖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如铁钳般箍死,纹丝不动。
青鸢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命丹境的气息只泄出一丝,便压得叶言膝盖发软,整个人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