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躬着身子,双手虚引,脚步放得极轻,引着林昭进正厅。
林昭撩袍落座,脊背挺直。目光扫过桌上八道菜,快得像一阵风。他端起面前白瓷酒杯,拇指摩挲着杯沿,仰头喝了一口。
“有心了。”
李善长躬身更深,指尖攥着袍角,指节泛白。
林昭放下酒杯,话锋陡然一转:“听说八十八号也来了?”
“是。” 李善长连忙抬眼,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李祺一直站在父亲身后半步,手里攥着银酒壶,手心的汗把壶柄浸得发滑。接到手势,他立刻转身,掀开门帘快步退下。
片刻后,门帘再次被掀开。李祺侧身站在门边,引着八十八号进来。八十八号穿着靛蓝褙子,素面朝天,头发挽成圆髻。她走到林昭面前三尺处,屈膝行礼,脊背挺直,动作分毫不差。
林昭抬眼扫了她一下,微微点头,一挥手。
李祺立刻上前,再次引着八十八号退下。全程没有说一个字,连门帘放下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看看,什么叫细节,这就叫细节。什么叫态度,这就叫态度。什么叫服从性测试?这就叫服从性测试。
林昭再次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放下杯子,声音平稳无波。
“你的担忧和问题我都明白。重八和你们文官的利益冲突我也明白。”
李善长浑身猛地一激灵,膝盖一软,“噗通” 一声跪在地上。紧接着是哗啦啦一片衣料摩擦声,他身后的家人、子弟、黑压压跪了一片。有人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有人的靴子蹭出了声响,没人敢抬头。
林昭没看他们一眼,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继续说:“文官拉帮结派,自古已有之。亲朋故旧,恩师学徒。强如汉唐,也依然逃不过世家大族把持朝政。”
他抬眼看向门口,声音陡然提高半分:“石头!去把胡惟庸弄来。”
各位,注意,是弄。
“是!”
赵石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干脆利落。他大步跨进厅内,单膝跪地抱拳,随即起身转身。
院子里,赵大虎正靠着廊柱站着,手握长刀,纹丝不动。看到赵石头出来,赵大虎直起身子,一挥手。“点出步卒五十!”
五十名步卒同时迈步,靴底碾过青石板,发出整齐划一的 “咚咚” 声。赵石头走在最前面,赵大虎点点头。
石头就领着一行人冲出李善长府门,拐过一个街角,就到了胡惟庸家门口。
这也就是林昭绕城一圈的缘由。都是勋贵大臣,住的实在是不远。不绕一圈,展示不出态度不是。
赵石头走到朱漆大门前,抬起脚,对着门板狠狠踹了三下。
“哐!哐!哐!”
门板剧烈晃动,铜环撞得叮当作响,整条街都能听见。
胡惟庸的门房正在门房里喝茶,手里的茶杯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吓得一哆嗦,扯着嗓子喊:“谁啊!这么大的胆子!敢砸胡大人的门!”
没人应声。
又是三下砸门声,比刚才更重。
门房哆哆嗦嗦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这一看,他浑身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门外站着五十个黑甲兵,长刀出鞘,刀光在夕阳下闪着寒芒。赵石头站在最前面,手按刀柄,眼神冰冷地盯着大门。
门房连忙拉开门闩,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 这位军爷,不知您有何贵干?”
赵石头朝他抱了抱拳,语言还挺客气:“立刻通传。养国公请中书省参知政事胡惟庸胡大人饮酒。立刻,马上。”
门房听完,魂都飞了。他连滚带爬地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大人!大人!不好了!养国公派人来了!”
胡惟庸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手里的折扇被他捏得变形。从林昭的仪仗出现在街头那一刻起,他就没坐下来过。刚才听到李善长全家在门口迎接林昭的消息,他一脚踹翻了书桌,笔墨纸砚撒了一地。
“李善长!你这个老东西!” 他咬着牙骂道,“我看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门房 “砰” 的一声撞开房门,冲了进来。
“大人!大人!” 门房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养国公…… 养国公派人来了!就在门口!说请您立刻过去饮酒!”
“什么?!”
胡惟庸猛地转身,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折扇 “啪” 地掉在地上。
他踉跄了一下,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书架上的书哗啦啦掉了一地。
他终于明白了。
林昭不是来帮李善长的。
林昭是出来解决问题的。问题是谁弄出来的,不重要。问题本身是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解决不了问题,就会解决人!
“大人!怎么办啊?” 门房带着哭腔,“要不…… 要不咱们从后门跑吧?”
“跑?” 胡惟庸惨笑一声,“往哪儿跑?你能跑到哪儿去?你的脚没出后门,脑袋就得滚三圈!跑?”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整理身上的朝服。可是手抖得厉害,领口的扣子系了三次,都没系上。他索性不管了,扯了扯衣襟,抬脚往外走。
走得太急,靴子后跟踩在脚底下,他也顾不上提。一路小跑着,出了府门。
看到门口站着的赵石头和五十个黑甲兵,胡惟庸的脸色又白了三分。他低着头,不敢看赵石头的眼睛。
“胡大人,请吧。” 赵石头做了个 “请” 的手势,语气依旧平静。
胡惟庸没有说话,低着头,跟着赵石头往李善长府走去。短短几十步的路,他走得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又一个不一会儿,他站在了李善长府的正厅里。
酒桌上只坐了林昭和李善长。李善长还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李祺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酒壶,身子微微发抖。
林昭抬眼扫了胡惟庸一下,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坐。”
胡惟庸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半个屁股挨在椅面上,身子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李祺连忙走过来,给胡惟庸倒了一杯酒。酒壶悬在杯沿上方半寸,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林昭端起自己的酒杯,对着胡惟庸举了举,开口说道:“自元窃神州。忽必烈初以汉人为相。忽必烈后期民族偏见日益加深,汉人官吏的地位持续下降,‘不以汉人为相’成为定制。汉人为官只能吏员出职占据主流,且永远只能在中下层次打转。虽元末有所放宽,但依然是拳头大的才是草头王。”
林昭说完,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口。
李善长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发抖,额头的冷汗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胡惟庸端着酒杯的手,抖得厉害。酒液从杯口溅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冰凉一片。他连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疼,却压不住从脊梁骨往上窜的寒意。
元末是什么,是乱世。人命如草芥。拳头大的是草头王那就更好理解了,就差把刀架在脖子上问你 —— 你猜猜是这把刀快,还是你的脖子硬的能把刀崩断。
胡惟庸端着空酒杯,手指死死捏着杯壁,指节发白。他在心里疯狂呐喊:没这么玩的!历朝历代都没这么玩的!这是政斗!大家应该互相找对方的错处,然后上本参奏!大家应该拉帮结派,给对方的工作增加障碍!大家应该互相栽赃陷害,互倒脏水!说对方专权,说对方想谋反!这种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就没这种干法,提着刀直接就来啊!
连一点体面都不给!连一点周旋的余地都不留!
林昭没管二人心里在想什么,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文官有自己的规则和方式方法。
而重八是皇帝,规则虽然是他立起来的,但他同样是在规则体系内束手束脚。但是别忘了,现在的大明,带甲百万。”
他说着,把手里的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搁。
“砰!”
一声闷响。
酒液从杯口溅出来,洒在红绸桌布上,晕开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李祺手里的酒壶猛地晃了一下,又赶紧稳住。
“记住了。” 林昭靠在椅背上,目光锐利如刀,从胡惟庸脸上扫到李善长脸上,又从李善长脸上扫回胡惟庸脸上。
“重八要收拾你们还得按照规矩,等你们犯错,给你们罗织罪名,调查定罪才能杀,才方能以此服众。
但我要弄你们,你们今晚都活不过。没错,这就是威胁。有种就召集你们的人,应天城外对掏。不是喜欢元朝吗?那咱们就按草原的规矩来办。”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两人心上。
“不管你们怎么想,推动民智发展的事,刻不容缓。
年底前,各州府的社学必须开课。每县的入学指标,必须完成。谁敢在这件事上动手脚,谁敢拖延,谁敢阳奉阴违。”
他指了指胡惟庸和李善长。
“我,只找你们俩!”
说完,林昭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赭红色的袍子下摆扫过椅子扶手,带起一阵微风。
他没有再看胡惟庸和李善长一眼。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赵大虎立刻从廊下迎了上来,跟在他身后。
“大虎,走!”
(写这种斗争真的很费脑子!所以,依然大力出奇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