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林府寝殿的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
林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才慢悠悠地睁开眼。张慎仪正坐在床边的梳妆台前梳头,乌黑的长发垂在背后,像一匹顺滑的绸缎。听见动静,她转过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醒了?” 她放下梳子,走过来,伸手扶起林昭,“水都备好了,温着呢。”
林昭打着哈欠坐起来,任由张慎仪帮他穿上常服,帮他理好衣领,又递过一块温热的毛巾。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林昭擦了把脸,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不是我起得早,是你睡得太久了。” 张慎仪笑着接过毛巾,“都巳时了,门口已经排了一长队的人等着见你呢。八十八都来问过三次了。”
林昭撇了撇嘴,一脸不耐烦:“这帮人,真是没完没了。天天堵在门口,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
两人走到外间,早饭已经摆好了。一碗小米粥,一碟酱菜,两个白面馒头。林昭坐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张慎仪给他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刚吃完早饭,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林八十八的大嗓门隔着门传了进来:“老爷!您起了吗?”
“进来吧。” 林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林八十八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账本。他对着林昭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翻开账本,开始汇报。
“老爷,今日求见的人,我都登记好了。” 他清了清嗓子,“城南王记绸缎庄的王老板,送了两匹云锦,塞了五十两银子,想求三条南洋的船期,下个月去暹罗。城西香料行的刘老板,送了一箱龙涎香,一百两银子,想拿爪哇香料的代理权。”
他翻了一页,继续说道:“这些商人总共送了贿银两千三百七十两,还有各种绸缎、香料、珠宝,都登记在账上了,放在西厢房的库房里。”
林昭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漫不经心地听着。
“还有几个带官职的。” 林八十八继续说道,“户部的张主事,工部的李郎中,还有刑部的王员外郎。都带着礼,想求见老爷,问问税部新出的商税细则,还有教育司的人事安排。还有个比较特殊的,需要您亲自处理!”
林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漱了漱口。然后 “噗” 的一声,吐在了脚边的铜痰盂里。
“按老规矩。” 他擦了擦嘴,语气平淡,“让老二去跟那些商人谈,能出货的就出点,不能出的就把银子退了,打发走。这帮人也是,什么三瓜俩枣的都上杆子往前凑。不知道我是外海扛把子吗?这点小钱也看得上?”
“是。” 林八十八点头应道。
“那些带官职的,也按老规矩。” 林昭摆了摆手,“你直接打发走。就说我不见外官,有事去衙门说。别天天往我这儿跑,烦得慌。刚才你说,还有个特殊的?是谁?”
“哦,对了。” 林八十八拍了拍脑门,“叫李善长。说是韩国公、右丞相。”
林昭挑了挑眉。
“天不亮就来了。” 林八十八继续说道,“卯时就在门口敲过门,被我骂回去了。巳时又来,一直坐在轿子里等着,没敢走。到现在都等了快三个时辰了,连口水都没喝。”
林昭端着茶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把那个李善长请进来。”
林八十八愣了一下:“老爷,您不是说不见外官吗?”
“他不一样。” 林昭喝了一口茶,“呵,平时不拜佛,这下子倒是临阵磨枪了。我倒要看看,这位大明朝的宰相,能求我什么事。”
“是。” 林八十八应声,转身退了出去。
林八十八走后,张慎仪从里间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本账本,坐在林昭旁边的椅子上,一边翻账本,一边说道:“李善长?他怎么会来找你?你们俩平时不是连话都不说吗?”
“谁知道呢。” 林昭靠在摇椅上,闭上眼睛,晃了起来,“估计是走投无路了。不然以他的性子,这辈子都不会踏我林府的门。”
张慎仪叹了口气:“最近朝堂上不太平。胡惟庸闹得那么凶,重八又盯着淮西文官不放。李善长作为淮西的领头人,日子肯定不好过。”
林昭没说话,只是晃着摇椅。阳光落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没过多久,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林八十八的声音响起:“老爷,李善长带到了。”
“让他进来。” 林昭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
李善长低着头,迈着小步走了进来。走到花厅中央,对着林昭深深一拱手。
“下官李善长,参见养国公。”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林昭歪在摇椅上,头都没抬,只朝旁边的椅子努了努下巴。
“坐吧,韩国公。” 他说道,“来人,给国公爷上茶。”
一个下人端着一杯茶走过来,放在李善长面前的茶几上。
李善长道谢,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沾了椅子边一点点,身子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他坐了没一会儿,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屁股底下跟垫了针尖似的,怎么坐都不舒服。想站起来,又觉得太突兀;坐着,又浑身难受。
他只能再次拱手,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半寸:“林公折煞下官了。下官担不起您这声‘国公爷’。”
林昭还是没抬头,手里转着茶碗,茶碗在他指尖转得飞快。
“直说吧,韩国公。” 他的语气平淡,“你可是头一次私下登门。今天主动上门,肯定是有大事。”
李善长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在中书省舌战群儒的口才,在朝堂上应对如流的本事,此刻一个字都派不上用场。
他坐在那里,手指死死抠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捏得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过了好半天,他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林昭。
“下官在府上略备酒宴。”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欲请林公今日过府一叙。”
林昭这才抬起头,放下手里的茶碗。
他上下打量着李善长。
眼前这个人,是大明朝的开国第一功臣,是权倾朝野的右丞相。是那个跪在金砖上脸不红心不跳的老江湖,是那个能让满朝文武都俯首帖耳的李善长。
可现在,他坐在自己花厅的椅子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神里满是恐惧和绝望,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林昭点了点头。
“你的来意我知道了。” 他说道,“但是请我过府一叙 —— 你确定?”
他看着李善长,眼神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
“我来应天这么些年,敢上门请我的,你可是头一个。” 他缓缓说道,“我动弹的后果,你想过吗?陛下的性子,你比我清楚。我要是去了你家,明天整个应天城都会说,李善长勾结养国公,意图不轨。到时候,你或许会死得更快。”
李善长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赶紧伸手扶住椅子背,才站稳。
然后他对着林昭,再次抱拳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更低,额头都快碰到膝盖了。
“下官现在只想求活。”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一丝绝望,“求林公救李家一命。只要能保住李家上下几百口人,下官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林公的大恩大德。”
林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掂量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回去吧。” 他说道,“酉时前我到。”
李善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芒。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
他再次深深躬身,声音都在发抖:“感谢林公施以援手!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下官回去,恭候林公大驾!”
说完,他慢慢后退,一直退到花厅门口,才转身,在下人的引导下,快步走了出去。
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李善长走后,花厅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张慎仪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刚才一直在屏风后面听着,手里的针线活都停了。
她走到林昭身边,坐下,脸上带着担忧的神色。
“你真的要去?” 她问道,“李善长这事,牵扯太大了。胡惟庸的案子牵扯很大。你现在去李善长家,不怕重八多想?”
林昭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这次重八有点操之过急了。” 他说道,语气严肃,“胡惟庸是该杀,他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死有余辜。但是不能把整个淮西文官文官都扫了。”
“现在朝廷里,中书省、六部,大部分都是淮西人。新人还没培养起来!这时候要是把他们都杀了,文官体系就崩了。” “税部刚成型,林诚一个人扛不住。教育司还在筹备,没人盯着,不出三个月就得乱。到时候没人收税,没人管教化,各地官府瘫痪,受苦的还是老百姓。”
张慎仪叹了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就是担心你。我怕他误会你。”
林昭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
“放心吧。” 他说道,“他不会误会的。他知道我不掺和党争。我只是去吃顿饭,顺便帮他把烂摊子收拾一下。不然真的闹大了,他也头疼。”
说完,他朝院门外喊了一嗓子:“大虎!”
话音刚落,赵大虎就从院门外的槐树后闪身而出。单膝跪地,抱拳应道:“属下在!”
“你去知会一声。” 林昭说道,“。再给重八讲清楚。”
“属下明白!” 赵大虎大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