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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八十八号

    李善长的轿子在韩国公府门口停住,轿夫的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轿子里的人。

    他没有立刻下轿。枯瘦的手指攥着轿帘,指节捏得发白,好半天才掀开一角。夜风裹着秦淮河的水汽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领口的布巾被风掀起,露出脖颈上松弛的皮肤。

    府门口那两盏大红灯笼还是洪武三年封爵时挂上去的,至今也不过两年多,朱红的灯面被三年风雨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韩国公府” 四个鎏金大字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端端正正悬在门楣上,在夜色里投下沉沉的影子。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挪出轿子。步子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踩在青石板上,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李祺早已候在门内,听见轿子落地的动静,立刻提着裙摆快步迎了出来。廊下的灯笼光落在李善长脸上,他心里咯噔一下 —— 父亲在朝中沉浮了大半辈子,天大的事都喜怒不形于色,可今晚这张脸,灰败得像刚从雪地里刨出来的死人,连眼底的光都灭了。

    他赶紧上前,小心翼翼搀住李善长的胳膊,指尖触到父亲的衣袖,冰凉一片。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忐忑:“父亲,可是辞官的事情不顺利?”

    李善长脚步猛地一顿,转过头看着他。廊下的灯光斜斜打在他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那目光冷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井水,刺得李祺浑身一僵。

    “是不是不顺利,你就满意了?”

    李祺被这道目光钉在原地,赶紧低下头,肩膀微微缩着,声音细若蚊蚋:“儿子不敢,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儿子只是担心您的身体。”

    李善长没有再说话,抽回胳膊,径直穿过前院往正厅走。他的背比平时驼了几分,脚步拖沓,拖在地上的袍角扫过青砖,发出沙沙的轻响。

    进了正厅,他反手带上房门,又走到窗边,把两扇木窗 “吱呀” 一声关严。插销插上的时候,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用力过猛,插销 “咔哒” 一声卡在槽里。

    “都下去。” 他对着门外候着的下人吩咐道,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下人应声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正厅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还有桌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李善长走到太师椅前,整个人往后一瘫。是重重地砸在椅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后背顺着椅背滑下去,两条腿直直伸在地上,胳膊无力地垂在扶手外面,脑袋仰靠在椅背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上的油灯。

    灯火在他瞳孔里跳了跳,又跳了跳,映得他眼底一片空茫。

    李祺站在旁边,手脚冰凉,整个人从头皮麻到了脚趾尖。他在父亲身边活了二十二年,见过父亲在朝堂上舌战群儒,面不改色;见过父亲在御书房被朱元璋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依旧能躬身赔笑;甚至见过父亲同僚被押赴刑场那天,父亲站在城楼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可他从没见过这个姿势。这是天塌了。

    朝堂老江湖瘫了。李祺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这几个字。

    李善长就那么瘫着,盯着那盏油灯看了足足一刻钟。油灯里的灯芯烧得噼啪响,跳了一下,又落了下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几丈深的枯井里往上捞,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去联系你的同窗,还有那些狐朋狗友,全部挨着挨着联系。”

    “其他勋贵家的孩子,不管你认识的不认识的,不管是徐达家的,常遇春家的,还是汤和家的 !哪怕寒门学子!—— 该带去洗脚就带去洗脚,该去青楼喝花酒就去喝花酒。”

    “每天把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汇总成一份,放在我书房的暗格里。我每天早上起来要看。”

    李祺下意识 “哎” 了一声,脑子还没从父亲瘫在椅子上的画面里转出来,整个人都是懵的。

    李善长的下一句话已经跟了上来,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从后天开始,每天出门前,你亲自盯着厨房把当天的菜式准备好。为父从明天起,要开始成规模地宴请。”

    “每天菜量要递增三成,菜式不能重样。山珍海味,能上的都上。去林家酒坊,定上十车上好的烧刀子,要最烈的那种,三天之内必须送到府里。明天上午,最少先到十坛!”

    “再去玉足轩,把现任八十八号请来。重金,不惜任何代价,一定要请动。务必跟她说清楚,是为养国公林昭服务的,不是我李善长请她。”

    李祺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现任八十八号,是第六任了。

    他当然听说过这八十八号的名号。玉足轩头牌技师,手法出神入化。连朱元璋偷摸去点名要她伺候,许下重金都没能请出来,自有玉足轩以来!连见过历任八十八号的都不多!多少达官贵人捧着黄金上门,都被历任的八十八号拒之门外。

    他爹要请她,还不惜代价。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看见李善长依旧仰着头,眼睛都没眨一下,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明天早上,把府里所有的绍兴黄酒,全部搬到门口砸了。” 李善长继续说道,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一坛不留,全部砸烂。”

    “父亲!” 李祺的声音一下子劈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那可是您喝了几十年的绍兴黄酒啊!您每天晚饭前必温一壶,几十年如一日,天塌了都没断过!怎么能说砸就砸了?”

    李善长终于动了动眼珠,缓缓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死寂。

    “天已经塌了。”

    他轻轻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李祺心上。

    李祺瞬间噤声,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明天对府内进行清理。” 李善长收回目光,继续吩咐道,“非必要人员,一个不留。除了从淮西就跟着咱们家的老人,剩下的管家、仆役、丫鬟,全部打发走。给够遣散费,让他们立刻离开应天,越远越好。”

    “明晚的晚宴,你亲自服侍。不用任何下人。”

    “明天一早,为父亲自去养国公府递帖子。”

    说完,他收回垂在外面的胳膊,撑着扶手想要直起身来。

    第一次用力,身子晃了晃,没起来。

    第二次咬着牙使劲,膝盖刚弯起一点,又重重跌回椅子里,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

    “父亲!父亲!” 李祺赶紧冲上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用力往上托。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在李祺的搀扶下,李善长才勉强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他站稳之后,轻轻推开了李祺的手。

    “我自己能走。”

    他慢慢走到窗前,背对着李祺站住。窗外是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和星星,只有远处秦淮河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丝竹管弦的声音,还有隐约的笑语,飘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了几缕。

    “李祺,你记住。”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明天开始,你不再是宰相公子。你爹手里,已经没有牌了。”

    “明天,是最后一张牌。”

    “这张牌打好了,李家还有救。打不好 ——”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的笑意。

    “你爹当年在定远,被上位绑进大营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今天。李祺,先做好死的准备吧——。”

    他伸手,猛地把窗户推开一道大缝。

    呼啸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猛地一晃,差点熄灭。灯影在墙上剧烈地摇曳,把李善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扭曲的巨人。

    过了片刻,火苗重新站稳了,依旧一跳一跳地燃着。

    李善长的声音再次传来,没管李祺的瑟瑟发抖,平静而决绝。

    “去吧。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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