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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幻想

    容寄侨回到房间,站在门口愣了好一阵。

    这地方不比她那套公寓,想靠做饭洗碗拖地来消耗精力,根本不现实。

    她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越转越烦躁。

    脑子一旦闲下来,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反刍段宴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

    容寄侨干脆开始改论文了。

    房间里的书桌对着一扇半开的落地窗,窗外是庄园后花园的一片修剪齐整的灌木丛和远处起伏的草坪。

    她嫌屋里闷,干脆把电脑搬到了露台上。

    露台有一套户外桌椅,桌面铺了一层细密的露水痕迹。

    四月的伦敦近郊,太阳落山以后冷得很快。

    风从草坪那头刮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块的气味,钻进她没拉严的衣领里,冰得她缩了缩脖子。

    但是脑子也吹清醒了点。

    容寄侨戴上耳机,点开一首歌把外界的声音隔绝掉。

    耳机里的音乐节拍均匀,隔音效果好得出奇。

    她没有听到身后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那双皮鞋踩在露台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的脚步。

    更没有察觉到,有人已经站在她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一只手从她肩侧伸过来,修长的食指精准地点在了屏幕上某一行数据旁边。

    “这里有问题。”

    容寄侨浑身一激灵,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膝盖撞在桌沿底部,疼得她闷哼了一声,耳机被猛地扯掉一只,线晃荡着垂在肩膀上。

    她转过头。

    段宴就站在她正后方不到半米的地方。

    他的黑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臂上的青色血管在露台灯光下隐约可见。

    面无表情的。

    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突然出现在别人背后把人吓得半死,是不正常的行为。

    容寄侨被段宴吓了一次又一次,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不太好了。

    段宴依旧在说:“你引用的这组对照数据,样本量和前面的基准不一致。你用的是调整后的口径,但没做脚注说明,审稿人看到这里会直接打回来。”

    他说话的语速不快,嗓音低沉,和他三年前给她解释问题时的调子,几乎一模一样。

    容寄侨回过神,后退了一步,和段宴拉开距离。

    她已经不会再自取其辱地问段宴又是怎么进来的了。

    容寄侨合上电脑,想越过他离开。

    段宴拉住她的手。

    手指冰凉,顺着相贴的脉络直逼心底,激得容寄侨不受控制地背脊一紧。

    她浑身一颤,猛地想甩开。

    那只手却如同不可撼动的铁铸镣铐,任凭她如何挣脱都纹丝不动。

    “你怕什么。”段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容寄侨分辨不出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意味,“怕我吃了你?”

    段宴的拇指在她掌心上蹭了一下。

    手指是凉的,指腹却带着某种刻意放缓的、近乎试探的力度。

    “是怕我找你算账,还是怕看到三年后的我,不会再当你听话的狗了。”

    容寄侨的眼睫颤了颤。

    她用力地挥开了他的手。

    好在段宴主动松开了,容寄侨连忙往旁边退了两步,后腰撞在露台的铁栏杆上。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段宴站在原地,看着她这副仓皇的模样。

    然后他笑了,那抹笑意只在唇角短暂地勾勒出微末的弧度。

    他在她慌乱的反应里确认了什么。

    容寄侨披在身上的那层刀枪不入的外壳,根本就是个虚张声势的易碎品。

    她压根就不像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游刃有余。

    也做不到对他做到心如止水、 无动于衷。

    段宴收回目光,偏过脸,看向庄园远处那片草坪。

    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过得好吗?”

    完全不搭边的一句话。

    容寄侨还靠在栏杆上,手心贴着冰凉的铁杆,指尖微微麻着。

    她终于缓过劲来,重新把目光投过去,反问。

    “你过得不好吗?”

    段宴:“你觉得过得好的定义是什么。”

    “物质和精神都富足。”容寄侨把下巴抬了一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不显得那么逃避,“我很满足现在的生活。”

    段宴长身玉立地站在原地,“那我也算是取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姑且算过得好吧。”

    容寄侨听他这么说,胸口那根绷了两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每个人都让她和段宴好好沟通。

    赵特助说过,杨璇也暗示过。

    容寄侨捏紧栏杆,鼓起勇气。

    “过得好就行,没必要纠结以前那些不美好的过去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虚伪得要命。

    段宴慢慢把视线收回来。

    落在她脸上。

    “原来过去对你来说,是不美好的。”

    容寄侨的嘴唇动了两下。

    她想说不是那个意思。

    可她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反驳。

    在段宴的眼里,她此刻的模样单薄得仿佛稍一用力就能彻底折断。

    三年的时间早已悉数褪去了她眉宇间曾经残存的那点青涩与自卑。

    如今这张脸被岁月打磨得越发漂亮出挑,那双漂亮澄澈的瞳仁里水汽盈盈,就像是一只被彻底逼入死角,却还要虚张声势亮出细软爪子的猫。

    有一种孤立无援却又拼命死撑的倔强。

    段宴干脆拉开露台上另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手臂搁在扶手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那副姿态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段宴开口了:“这三年,我经常做梦,或是产生幻觉,总觉得你还在。”

    梦到容寄侨还在家里。

    有时候一推开门,她还像以前那样毫无形象地窝在沙发里刷着手机,看得起劲,只敷衍地冲他晃晃脚尖。

    有时候也会产生幻觉,感觉容寄侨又在厨房里叮叮当当不知道折腾些什么,做什么网上新学到的糕点,把厨房弄得一团糟,最后收拾的还是他。

    又或者两人在床上打闹,以前穷的时候,闹出一身汗以后才舍得开空调。

    很多次段宴半夜醒来,仿佛意识还陷在那些梦境里。

    伸手去摸身侧的位置。

    摸到的,永远只有一片冰冷。

    “你知道我当时得知自己身世以后,第一个想法是什么吗?”

    段宴说得极慢,仿佛正隔着三年的光阴,一笔一画地描摹着那些早已失落的温存画面。

    “我那会儿在想——太好了,我终于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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