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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血书

    通往大宁的官道上。

    二十万南军,正在这条漫长荒凉的土路上艰难跋涉。

    陈晖骑在马背上。

    他那身象征着监军威严的精良铠甲,缝隙里早就被黄土填得满满当当。

    脸上的皮被风吹得皲裂,嘴唇上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偶尔舔一下嘴唇,立刻渗出刺目的血丝,咸腥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驾!”

    身后。

    一匹累得直吐白沫的战马,从大阵的后方疯了一样地疾驰而来。

    马蹄带起一路烟尘。

    眼看着快冲到陈晖的马前,那战马突然前腿一软。

    “砰!”

    战马哀鸣一声,重重地砸在黄土里,抽搐了两下,直接断了气。

    马背上的急递信使被狠狠甩了出去。

    在地上接连滚了四五圈,擦得满身是血。

    可他根本顾不上疼。

    信使连滚带爬地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到陈晖的马头前。

    单膝跪在烂泥里。

    他双手高高举起,手心里死死捏着一封盖着兵部最高级别火漆的军报。

    “监军大人!”

    信使的嗓子彻底劈了,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

    “北平大营……急递!”

    陈晖眉头猛地一跳。

    大营?

    李景隆那边送来的?

    这狗日的不趴在北平城外装死,这时候送什么急递!

    陈晖一把从信使手里扯过军报。

    粗暴地咬碎了封口的火漆印,展开那张薄薄的羊皮纸。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飞快地扫过。

    一息。

    两息。

    三息过后。

    陈晖拿着羊皮纸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纸张在风中发出“哗啦哗啦”的急促响声。

    他那双被风沙吹得通红的眼睛,瞬间充血,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啊——!”

    陈晖猛地仰起头,从胸腔深处爆发出一声绝望而暴虐的狂吼!

    他双手狠狠一撕。

    将那张羊皮纸直接撕成了几十块碎片,疯狂地抛向半空。

    碎纸片犹如漫天飞舞的丧纸,被狂风卷着散落向大军的阵列。

    “呛啷!”

    陈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

    双眼赤红,犹如一头陷入癫狂的野兽。

    “当!”

    他一刀狠狠砍在路边一棵干枯的歪脖子树上。

    火星四溅,木屑横飞!

    精钢打造的刀刃直接嵌进了坚硬的树干里。

    “五十万人的粮草!”

    陈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直接崩出了血水。

    “被他娘的一万人劫了!”

    “李景隆这头蠢猪!这头该杀千刀的畜生!”

    这一声咆哮。

    把周围的亲卫全都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后方。

    马蹄声急促响起。

    瞿能和平安两员悍将,见前军停滞,立刻策马赶了上来。

    刚一靠近。

    就看到陈晖在那像疯子一样砍树,地上还散落着兵部急递的碎纸片。

    瞿能心里“咯噔”一下。

    他飞快地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陈晖身边。

    “监军,出什么事了?”

    陈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双手死死攥着刀柄。

    “李景隆把右翼丢了。”

    陈晖转过头,那眼神骇人得像鬼。

    “五十万大军的粮草,军械,全被朱老四的一万多骑兵,搬得干干净净!”

    “轰!”

    瞿能和平安的脑子里,仿佛被五雷轰顶!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底全是掩饰不住的震骇。

    五十万人的粮草没了!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李景隆的大军即将断炊,而他们这支被支出来的二十万孤军,更是彻底成了没娘管的野种!

    他们带出来的口粮,只够走到大宁!

    瞿能猛地咽了一口唾沫。

    “监军。”

    瞿能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声音。

    “粮草被劫,咱们这二十万人的后勤就彻底断了啊!”

    瞿能指着南边的方向。

    “大军不能再往北走了!”

    “是不是立刻调头回撤,驰援大军?

    趁着将士们现在还有点力气,赶紧杀回去找大帅汇合!”

    陈晖抓着马缰。

    他转过头,看着瞿能。

    “回撤?”

    陈晖伸出一根手指,死死戳着瞿能的胸甲。

    “大营连特娘的一粒米都没了!”

    “你回去吃什么?咱们这二十万人,走回去跟着李景隆一起吃土吗!”

    瞿能被戳得脑子发懵。

    “可是监军……”

    “没有可是!”

    陈晖抬起另一只手,指着大宁的方向。

    “往前走,大宁城里有八万铁骑的存粮!”

    陈晖眼底爆射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凶光。

    “朱权既然敢造反,大宁肯定囤积了如山的粮草!”

    陈晖一把推开瞿能,用手背狠狠擦掉嘴角的血迹。

    他翻身上马。

    抽出佩刀,高举过头顶。

    “传本监军令!”

    陈晖的声音在二十万大军的阵列上方炸响。

    “丢掉所有无用辎重!”

    “把行军帐篷、多余的衣物,全给老子扔了!”

    “全军急行!”

    “三天之内。”

    陈晖的刀尖猛地劈向北方。

    “必须兵临大宁城下!”

    “拿不下大宁,咱们二十万人全得死在这塞外喂狼!”

    ……

    入夜。

    狂风稍微歇息了些,但塞外的气温却陡然降到了冰点。

    由于丢弃了沉重的辎重和帐篷,这二十万大军只能在背风的山坡后头,生起一堆堆篝火,瑟瑟发抖地啃着干巴巴的杂粮饼。

    中军那顶唯一保留下来的狭小军帐里。

    烛火在缝隙漏进来的风中剧烈摇曳,把陈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陈晖端坐在硬木案几前。

    面前,没有折子,只有一块雪白的绢帛。

    他脸色铁青。

    李景隆的这番神级操作,已经彻底把他逼到了暴走的边缘。

    他不傻。

    把粮草放在平原上,眼睁睁看着燕军搬空。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李景隆。”

    陈晖咬着牙,眼底满是怨毒。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柄匕首。

    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将锋利的刀刃按在左手食指的指腹上。

    狠狠一划!

    “嘶——”

    一道深深的口子豁然裂开。

    殷红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陈晖将滴血的手指悬在干涸的砚台上。

    “吧嗒。”

    “吧嗒。”

    鲜血混着几滴清水,在砚台里晕染开来。

    虽然颜色并没有电影里演的那么鲜艳,但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却在军帐里弥漫开来。

    陈晖一把抓起桌上的狼毫毛笔。

    蘸满墨水。

    在雪白的绢帛上,奋笔疾书!

    字体狂乱,力透纸背!

    【李景隆拥兵避战,每日仅行二十里!】

    【五十万大军粮草、火炮辎重,尽弃于毫无防备之右翼平原!】

    【眼睁睁视燕军劫掠,却拔天子剑逼退驰援之军!】

    【此贼叛国!臣陈晖,冒死泣血上书!】

    写完最后一笔。

    陈晖猛地将毛笔拍在桌案上。

    他胡乱扯了一块破布,死死缠住还在流血的手指。

    随后。

    将那块写满血字的绢帛卷起,小心翼翼地塞进一根密封的铜管里。

    “来人!”

    陈晖厉声喝道。

    三名最精锐的亲卫骑兵掀开帐帘,大步跨入,单膝跪地。

    陈晖将那根铜管死死塞进为首那名骑兵的怀里,用力拍了拍他的胸甲。

    “换马不换人!”

    陈晖双眼死死盯着他。

    “吃喝拉撒都在马背上解决!”

    “就是死,也得把这封信,亲手交到金陵齐大人的手里!”

    “若是误了事,就地斩杀!”

    三名骑兵神色凛然。

    “喏!”

    他们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军帐,翻身上马,直接撞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

    三天后。

    大宁城外。

    平原上,黑压压的军队犹如一片迁徙的蚁群,缓缓铺开。

    二十万南军,终于抵达了。

    但此刻的他们。

    嘴唇干裂流血,眼窝深陷,脚步虚浮得连拿枪的姿势都有些变形。

    整整三天的极限急行军,加上粮草见底的恐慌,已经把这支军队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但也正是因为饿。

    因为绝望。

    这些士兵看着大宁城高耸的城墙时,眼神里透出了一种不顾一切的狼性。

    那是对活下去的极度渴望。

    大宁城头。

    朱权皱着眉头,看着城外这支破破烂烂却又杀气腾腾的军队。

    “轰隆隆——”

    南军的前锋营突然向两侧裂开。

    五十门沉重的红衣大炮,被力士们喊着号子,硬生生地推到了阵地的最前方。

    黑洞洞的炮口,全部死死对准了大宁城紧闭的包铁城门。

    火药上膛,引信拉出。

    随时准备将这座塞外坚城轰成废墟。

    肃杀的冷风穿过旷野。

    陈晖骑着那匹疲惫不堪的战马,在一众盾牌手的掩护下,缓缓走到了大阵的最前方。

    他抬起头。

    看着城楼上那面随风招展的“宁”字王旗。

    眼中爆发出滔天的恨意和战意。

    “呛啷!”

    陈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

    刀尖笔直地指向大宁城的城楼,指向高高在上的宁王朱权。

    “乱臣贼子朱权!”

    陈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道犹如惊雷般的怒吼,声音响彻整个大宁平原。

    “还不给本监军开城受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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