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峰倒塌的轰鸣声沿着隐门小世界的灵脉传导开去,方圆千里的山川都在那一刻微微颤了颤。
距天罡剑宗百里之外,一处被毒瘴与冥雾双重遮蔽的隐蔽山谷中,一面水镜悬在半空。
水镜里,漫天烟尘正从那座被齐腰削断的侧峰上翻涌而起。
烟尘之下,三千剑修的身影像被钉在了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
蛊婆婆盘腿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上,灰紫色的面皮在水镜投射的微光中显得更加晦暗。她的右手食指一直在搓捻拇指,从水镜亮起的那一刻就没停过。
但她脸上挂着的表情,与那个紧张的小动作截然相反。
她在笑。
“好刀法。“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枯枝在火堆里被烧断时发出的脆响。
水镜对面,冥王站在阴影中,玄黑重甲上的冥府符文在微弱的光线下明灭不定。他兜鍪下的那对暗红色瞳孔死死盯着水镜中叶尘收刀归鞘的画面,甲胄关节处发出一连串细碎的金属摩擦声——他全身的肌肉都绷到了极限。
“出手。“
冥王的声音从兜鍪里闷出来,只有两个字。
“现在就出手。趁他真元消耗未复,我与你两面夹击,一击毙命。“
蛊婆婆的笑声停了。
她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看了冥王一眼。
“急什么?“
冥王的重甲发出一声更大的金属声。
“你没看见他那一刀?护宗大剑,三千年底蕴,连一息都没撑住。再拖下去——“
“再拖下去,司徒鹤就得把他天罡剑宗的棺材本全掏出来。“
蛊婆婆从巨石上站起来,矮胖的身躯在水镜前投下一团臃肿的暗影。她走到水镜跟前,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镜面中司徒鹤那张铁青到发黑的脸。
“剑修的骨头最硬,就让他先去崩断那小子的刀刃吧。“
她的指尖在水镜上划了一道弧线,画面拉远,将整座天罡剑宗的全貌收入其中。
七座剑峰已经缺了两柄镇宗古剑,护宗大阵的阵基彻底崩塌,侧峰被削去了上半截。
蛊婆婆的嘴角往两边咧了咧,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天罡剑宗平日里仗着四宗之首的名头,分资源时吃最大块的肉,排座次时坐最高的椅子。门主的法旨一下来,第一道阻击线就安在他剑宗主峰——凭什么?凭他司徒鹤脖子硬?“
她转过身,看着冥王。
“你我的弟子,凭什么替他当炮灰?“
冥王沉默了三息。
甲胄的摩擦声渐渐平息下来。
“你想坐收渔利。“
不是疑问。
蛊婆婆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她重新坐回巨石上,盘起腿,从袖中摸出一只拳头大小的翠绿蛊虫,放在掌心把玩。蛊虫的翅膀在她指缝间嗡嗡振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高频声响。
“那小子的战力已经超出了门主的预估。你觉得,就凭你我两个元婴中期,加上司徒鹤那条半死不活的老狗,三个人一起上,能拦得住他?“
冥王没有回答。
“拦不住的。“蛊婆婆替他回答了,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天会下雨,“但我们不需要拦住他。我们只需要拖住他。“
她将蛊虫塞回袖中,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门主的万灵血祭大阵还差最后三天就能完成。三天。只要拖住三天,那小子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来不及了。“
她顿了顿。
“所以,让司徒鹤先顶上去。他顶一天,消耗那小子一天的真元和精力。等他顶不住了,我们再上。到那时候,天罡剑宗的底蕴打光了,四宗之首的位子也就空出来了。“
冥王的暗红色瞳孔在兜鍪的阴影中闪了闪。
他没有再提出手的事。
水镜中,叶尘的身影开始向天罡剑宗山门内移动。
苍龙战刀横在腰间,古铜色的刀身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
蛊婆婆和冥王同时盯着那个身影,各自盘算着各自的账。
谁也没注意到,山谷入口的毒瘴深处,一道传讯灵光无声无息地亮了一下,又熄灭了。
——
与此同时,距离天罡剑宗三百里外的一座废弃矿脉中。
三名身着隐门制式法袍的中年修士蹲在一条干涸的灵矿通道里,背靠着被抽干了灵气的矿壁,面前摆着几块干硬到咬不动的辟谷丹。
他们是隐门外围巡防的普通长老。筑基后期。
放在世俗界,这个修为足以横行一方。
但在隐门,他们连殿堂的门槛都摸不到。
“又震了。“
一个络腮胡子的长老低声说了一句,抬手按住了头顶不断簌簌落下碎石的矿壁。
“天罡剑宗那边。“另一个瘦高个子的长老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第三个长老没说话。他靠在矿壁上,双手抱着膝盖,盯着脚前那块干裂的辟谷丹发呆。
络腮胡子的长老用传音入密,将声音压成一条只有三人能听到的细线:“你们听说了没有?东翼的周师弟,上个月被征调去禁地外围布阵,到现在人都没回来。“
瘦高个子的长老嘴唇动了动:“不止他。南翼的陈师叔、李师叔,加上他们手底下二十多个筑基弟子,全被调走了。说是去‘充实阵基‘。“
他停了一下。
“充实阵基。“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络腮胡子的长老低下头,声音更低了:“那个大阵……到底要吃多少人?先是世俗界的凡人,几万几万地往里填。现在世俗界的人不够用了,开始往自己人身上动刀子。“
第三个长老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矿壁上簌簌落下的碎石声淹没。
“我入隐门四十七年。筑基后期修了二十三年,一直卡在这里,没有丹药,没有灵石,连功法都是残缺的。门主说资源要优先供给大阵,让我们‘共体时艰‘。“
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被抽干了灵气的矿壁。
“四十七年了,我连殿堂长老的边都没沾上。现在告诉我,要把我的弟子送去当阵基?“
他的手指收紧,将膝盖上的法袍攥出了一把褶皱。
没有人接话。
矿道里安静了很久。
远处又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碎石从头顶落下,砸在干硬的辟谷丹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络腮胡子的长老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法袍上的灰,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巡逻去了。“
他走出了矿道。
另外两人沉默地跟在后面。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废弃矿脉中回荡,越走越远。
谁也没有回头看那几块被碎石砸碎的辟谷丹。
——
天罡剑宗主峰。
司徒鹤跪在碎裂的广场石砖上。
不是他想跪的。
是他的膝盖在叶尘收刀的那一瞬间失去了全部力气。千丈护宗大剑被一刀碾碎的反噬从五柄镇宗古剑中倒灌回他的经脉,将他的气海搅成了一锅沸水。他的嘴角、鼻孔、耳道同时渗出血来,铁灰色的剑袍前襟被染成了一片深褐。
他单手撑着青锋剑,勉强没有趴在地上。
另一只手在袖中捏碎了第三枚求援玉简。
灵力灌入。
信号发出。
没有回应。
和前两枚一样。
他在叶尘踏碎万剑大阵之前就发出了第一枚。在护宗大剑凝聚的间隙发出了第二枚。现在是第三枚。
三枚求援玉简,分别发向万毒谷、玄冥殿、太虚宫。
三枚全部石沉大海。
司徒鹤的手从袖中抽出来,指尖还残留着玉简碎裂后的粉末。粉末落在碎石砖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抬起头。
叶尘站在山门前方三十丈外,苍龙战刀横在腰间,没有任何追击的动作。
他在等。
等司徒鹤站起来,或者交人。
司徒鹤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笑。
不是嘲讽,不是苦涩。
是一个被所有盟友抛弃、被当成探路石扔出去消耗敌人的老人,在认清了这个事实之后,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干涩的、带着血腥气的笑。
他用青锋剑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
膝盖骨磕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站直了身体。
铁灰色的剑袍上全是血,脸上全是血,白发散落下来糊在脸颊两侧,被血粘成了一缕一缕的。
他抬起左手,咬破了舌尖。
一口精血喷在青锋剑的剑身上。
剑身上的铭文在精血的浸润下亮起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光芒——那不是正常的剑气激发,是以修士寿元为代价的禁忌催动。
他的白发在那一口精血喷出后,从发根处开始变得枯黄,像秋天被霜打过的草。
脚下那七座剑峰同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不是古剑的共振。
是山体深处,某个被封印了三千年的东西,正在苏醒。
叶尘的拇指落在了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