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隐门至高殿堂。
那道气息冲天而起的瞬间,殿堂内跪伏着的十七名长老同时闷哼出声。
离殿堂中央最近的一名白发长老膝盖骨撞击石砖的声响清晰可闻——他不是跪下去的,是被那股气息直接压塌的。他的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颈椎承受着千钧之力,脊背弓成了一只煮熟的虾。
穹顶上万年灵玉的碎屑还在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细碎的玉粉洒在长老们的头顶和肩背上,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殿堂正中央,一团浓稠到几乎凝固的黑雾盘踞在三丈高的玉台之上。黑雾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像一块被挖去了光明的虚空,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线。
灵玉碎屑落入黑雾的范围,连融化的过程都没有,直接消失。
“全军覆没。“
声音从黑雾中传出来。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出,是从所有方向同时渗出来的——从地砖的缝隙里,从石柱的纹路中,从每一个跪伏之人的耳道深处。
那声音干枯、沙哑,像两块朽木在互相摩擦。
“三千先锋精锐,一艘玄武级战船,一个金丹大圆满的主将。“
每吐出一个数字,殿堂内的气压就下沉一分。
白发长老的鼻腔里渗出两道血线,顺着地砖的缝隙蜿蜒开去。他身旁的同伴好不到哪里去——一名身着墨色法袍的中年长老双手撑在地上,十指的指甲盖全部翻起,鲜血从甲缝中涌出,在石砖上画出十道短促的血痕。
“一个都没回来。“
黑雾动了。
不是膨胀,是收缩。
整团黑雾向内坍缩了半寸,殿堂内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以下。石柱表面凝出一层白霜,长老们呼出的气息化作惨白的雾气,在面前凝结又消散。
“一只从下界爬上来的蝼蚁。“
声音停顿了一息。
那一息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窒息。跪伏在最外围的两名年轻长老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牙齿磕碰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格外刺耳。
“也配撼动天威?“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黑雾猛地向外炸开了一圈。
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从玉台上扫过整座殿堂。十七名长老的身体同时被掀离地面半尺,又重重摔回石砖上。白发长老的肋骨传出一声闷响,他咬死了牙关,没让惨叫声从喉咙里漏出来。
黑雾重新收束回玉台之上,恢复了那团死寂的、吞噬一切的形态。
“大阵筹备已至最后关头。“
声音恢复了那种干枯的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深的地底刮出来的。
“传我法旨——不惜一切代价,将那个世俗异端阻杀在外围。不许他再靠近禁地一步。“
白发长老的额头从地砖上抬起了半寸,嘴唇翕动。
“门主……先锋军的战报中提到,此人已具备元婴期战力,且身负苍龙……“
“我说的话,需要你来复述?“
白发长老的嘴立刻闭上了。
他的额头重新贴回地砖,刚才抬起的那半寸距离像是耗尽了他毕生的勇气。
黑雾中沉默了三息。
“召四宗掌教,即刻觐见。“
殿门从内侧轰然洞开。
门外的走廊上,四道身影已经等在那里。
他们不是刚到的——从先锋军覆灭的消息传回隐门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被召到了殿外。在走廊里跪了整整半个时辰,听着殿内万年灵玉炸裂的声响,听着十七名长老被气息碾压的闷哼,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四人鱼贯而入。
当先一人身着铁灰色剑袍,背负三尺青锋,面容削瘦,颧骨高耸,走路时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天罡剑宗掌教,司徒鹤。
第二人是个矮胖的老妇,穿一身墨绿色的宽袍,袍角绣着密密麻麻的毒虫图案。她的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灰紫色,像是常年浸泡在毒液中。万毒谷谷主,蛊婆婆。
第三人高大魁梧,一身玄黑重甲,甲胄表面刻满了冥府符文。他的面孔藏在兜鍪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对暗红色的瞳孔。玄冥殿殿主,冥王。
最后一人是个青衫中年文士,手持拂尘,面容和善,看起来最不像修士,倒像个私塾先生。太虚宫宫主,清虚道人。
四人走到殿堂中央,齐齐跪下。
八只膝盖撞击石砖的声音整齐划一。
没有人开口。
黑雾中的视线——如果那能称之为视线的话——扫过四人。
司徒鹤的剑袍下摆被汗水浸透了一小片。蛊婆婆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在不停地搓捻拇指,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冥王的重甲关节处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是他绷紧了全身肌肉。只有清虚道人保持着最平静的姿态,但他握着拂尘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四位元婴期大能,在这团黑雾面前,和外面那些跪伏的长老没有任何区别。
“你们都看过战报了。“
不是询问,是陈述。
司徒鹤低下头:“回禀门主,已经看过。“
“那就不用我多说第二遍。“
黑雾微微涌动,一卷血红色的玉简从雾中飞出,落在四人面前的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军令状。四宗全部精锐倾巢而出,在禁地外围的三道天险设下阻击线。“
蛊婆婆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冥王的重甲发出了更明显的金属声。
清虚道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放得极低极慢:“门主,那人既有元婴战力,又携苍龙之威,四宗弟子纵然倾巢……“
“你是在告诉我,四大宗门加起来,挡不住一个刚从下界爬上来的野修?“
清虚道人的拂尘柄在地砖上磕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签。“
一个字。
司徒鹤第一个伸出手,咬破食指,将一滴精血按在了血色玉简上。
蛊婆婆第二个。
冥王第三个。
清虚道人的手悬在玉简上方停了半息,然后落了下去。
四滴精血渗入玉简,血红色的光芒暴涨了一瞬,将四人的面孔照得纤毫毕现——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种东西。
不是决心。
是被逼到了墙角的兽,不得不回头亮出獠牙的那种绝望的凶狠。
“去。“
四人起身,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走出殿堂百丈之后,四人几乎同时加快了速度。
没有人回头看那座殿堂一眼。
司徒鹤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得极低:“各宗即刻集结,一个时辰内开拔。第一道阻击线设在我剑宗主峰,第二道设在幽冥河,第三道——“
“第三道设在禁地外围的九幽关。“冥王的声音从兜鍪里传出来,沉闷如擂鼓,“那是最后一道防线,我玄冥殿来守。“
蛊婆婆发出一声干涩的冷笑:“守?你见过那份战报上写的东西吗?玄武大阵一息都没撑住。一息。“
四人的脚步同时顿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大门敞开着,门外的天空被隐门小世界的双层天幕笼罩,散发着柔和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照在四人的脸上,没有带来半分暖意。
清虚道人的拂尘在袖中转了一圈,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挡不挡得住是一回事,挡不挡是另一回事。“
他抬脚跨出门槛。
“传令下去,太虚宫所有筑基以上弟子,全部出关。“
身后,三道身影紧随其后,各自掏出传讯玉简,灵力灌入。
四枚玉简同时亮起。
四道命令同时传出。
隐门小世界的天幕下,四座分布在不同方位的宗门山头上,战鼓声几乎在同一时刻擂响。
数以千计的灵光从各宗山门中冲天而起,汇聚成四条颜色各异的光河,浩浩荡荡地朝着禁地外围的三道天险奔涌而去。
铁灰色的剑光。
墨绿色的毒雾。
玄黑色的冥气。
青白色的道韵。
四条光河在天际线上交汇,铺展,将禁地外围的山脉关隘层层覆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阵法亮起。
禁制激活。
杀阵开启。
整个隐门小世界的外围防线,在不到一个时辰之内,从沉睡中彻底苏醒。
而在千里之外的那座孤峰上,叶尘已经站了起来。
苍龙战刀横在腰间,古铜色的刀身沉默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他的视线穿过云海,穿过层叠的山峦。
那个方向上,大地在震动,灵光在汇聚,杀意在凝结。
叶尘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孤峰从峰顶到根基,炸成了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