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的投影降临到这颗星球大气层外缘的那一瞬间。
一股浓稠得近乎实质的绝望感便扑面而来,像一层看不见的油膜覆盖在他的感知外壳上。
他悬浮在低轨道上,目光穿过云层,俯瞰着脚下这颗蓝绿交织的行星。
那股绝望的浓度远超他的预期。
他有一种直觉: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在弹指之间将这片绝望吸收殆尽。
那对他来说甚至算不上费力,就像口渴的人低头喝一口水那样自然。
可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向他发出了警告。
吸干了之后,貌似会发生自己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谨慎起见,林凡压下了吸收的冲动。他决定先看看。
他把感知铺展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沿着那条最浓稠的绝望脉络一路追溯下去。很快,他就锁定了源头。
那是一个镇子。
不大,在地图上大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小块,被群山和农田包围着,从高空俯瞰就像是一块被随手搁在绿色绒布上的灰色石子。
但那股绝望的浓度,在那个镇子的上空凝聚成了一团肉眼不可见、灵性层面却几乎要压垮天空的漩涡状阴云。
林凡的投影在半空中缓缓凝实,化作一个二十来岁青年男子的模样。
然后他落在了镇口那条柏油路的起点上。
脚底触到地面的瞬间,一种像玻璃罩子从头顶扣下来的封闭感便笼罩了他全身。
这个镇子被某种力量牢牢包裹着,边界处立着一道看不见的墙或者说,是一道单向的膜。
只许进,不许出。
他回头看了一眼,镇口那条通往县城的公路在几十米外的地方像是被一刀切断了似的,路面还在,但再往外延伸的部分在感知里是一片虚无。
走出去的人会发现自己永远走不到头,会在这条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精疲力竭,直到意识模糊,然后……
然后他会折返回来,重新走进镇子,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林凡收回目光,视线落在了镇口路边一辆打着双闪的出租车上。
车里的司机正趴在方向盘上,额头上全是汗,嘴里念念有词,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但林凡看得出来,那个司机已经在同一条路上循环了至少三趟了。
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开到了镇外,下一秒就会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镇口。
一个困在幻境里的可怜人。
林凡想了想,从指尖弹出一缕极其微弱的意念,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拨了一下司机脑海里那个“掉头”的念头。
司机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然后鬼使神差地拿起副驾上的手机,点开了接单软件,屏幕上正好弹出一条虚拟的派单提示。
“在镇子里接客。”
司机盯着那行字,如获大赦一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擦了把汗,靠回了座椅上。
林凡转身,走进了镇子。
街道比他想象的要安静。
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小马扎上择菜,两个小孩蹲在路边用树枝戳蚂蚁窝。
一切看上去都那么正常。
但林凡的目光扫过那些建筑的墙面时,发现了一个微妙的共同点。
几乎每一栋房子的屋檐下都刻着或画着一些漩涡状的纹样。
他从镇头走到镇中,一路数过去,没有一栋房子例外。
更让他意外的是,那些居民本人似乎也对这个图案有着某种特别的偏好。
林凡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
也许……这不过是这个小镇的某种文化传统?
把漩涡当作一种审美偏好甚至信仰图腾,并不是什么太出格的事情。
但那股绝望的源头显然就在这里。
他继续往镇子深处走去,试图顺着绝望的浓度梯度找到那个最核心的位置。
越往里走,空气里那种“闷闷的”感觉就越重。
然后,他感知到了一股极其浓重的能量反应。
来自前方不远处。
那股能量的性质非常特殊。
而在那股能量的边缘,还缠绕着另一股更加精微的能量,并且带着极其鲜明的情感色彩。
林凡加快了脚步。
他拐过一棵老槐树的树荫,目光穿透枝叶的缝隙,看到了槐树下的景象。
一个青年男子,穿着简单的T恤和长裤,身形结实,像是最近刚练过一段时间。
他的背对着林凡,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正朝向他面前的那个女子。
女子被逼得后退了半步,后背已经贴上了槐树粗糙的树干,退无可退。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恐的表情,甚至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一双漆黑的眼睛望着面前的青年男子,嘴角微微抿着,像是等待着什么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而那一男一女的周身,能量的漩涡正无声地、剧烈地旋转着。
男子身上的那股压迫性能量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一样在他的胸腔里翻涌咆哮,不断往上顶,把他的手推向女子的方向。
而女子身上缠绕着的那股情绪能量则像一层柔软却韧劲十足的网,既不躲闪也不抵抗,只是
林凡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那个女子的状况,让他想起了被称为“妄想赛文”的生命形态。
实体本身并不具有攻击性,却能够被动地吸收周围环境中特定情绪。
最终成为那种情绪的具象化身。
面前的女子正处于类似的边缘状态。
而那个青年男子,就是那股占有欲的载体。
他的眼神涣散而炽热,瞳孔里仿佛燃烧着一团向内旋转的火焰,手指已经快要触碰到女子颈侧的皮肤了。
林凡眉头一挑。
他身体微微下沉,右腿抬起来,动作干净利落,一脚精准地踹在青年男子的腰侧。
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
青年男子的身体向侧面一歪,重心彻底失控。
整个人踉跄着摔倒在地上,膝盖和手肘磕在粗粝的泥土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掐向女子脖子的那只手在半空中抓了个空,手指痉挛着攥紧又松开,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最后的挣扎。
周乐趴在地上,脑袋里一片混沌。
那一脚带来的撞击感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把他脑子里那令他失去理智的浓雾震散了一瞬间。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正趴在地上,膝盖火辣辣地疼,一只陌生的脚刚刚从他的视野边缘收回去。
他抬起头,看见了槐树下的苏念。
苏念依然靠在树干上,双手垂在身侧,姿态安静得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周乐的呼吸猛地一滞。
刚才……他刚才在做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保持着半张开的姿势,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不久前刚刚用力攥过什么东西。
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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