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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文学 > 被勇者抛弃后,我决定给魔王打工 > 第283章 未熄之火

第283章 未熄之火

    冬至刚过,北境边缘一座小村庄内。

    临时修缮过的木屋里点着盏油灯。

    加雷斯坐在一张粗木桌前手里握着笔,他低头写信。

    父亲:

    我现在在北境东段一个小村子里。这里没有很正式的名字,村里人平时只叫它东沟村。

    冬至刚过,积雪还没化完。早上起来时屋檐下还有冰棱,孩子们会拿木棍去敲,直到被大人骂了几句才跑开。

    加雷斯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窗外有人拖着木板走过,木板刮过地面发出粗糙声响。

    那是村里的两个年轻人,他们准备把木板拿去补水渠边塌掉的一段挡土。

    他低头继续写。

    这里的人还在还圣战税留下的旧债。

    有些债是粮债,有些是牲畜折价,有些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从哪一项税里滚出来的。

    村老给我看过一张旧纸,上面写着圣光修缮费未足,来年补缴。

    但今年春天没有人来收这笔钱。

    这句话写完后加雷斯握着笔很久没有动。

    屋外有人说话。

    “那块石头别扔,垫渠底正好。”

    “可这块太歪了。”

    “歪也比没有强。”

    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很快又被风吹散。

    加雷斯接着写。

    附近教区换了新神父。

    他来的时候,村里人一开始很害怕。有人把粮袋藏进柴棚后面,有人把家里仅剩的两只鸡赶进屋里,还有人问我要不要先把孩子送到山沟那边躲一躲。

    但那位新神父只是站在祈祷屋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问村老:屋顶要不要帮忙修。

    村老没有回答。

    后来是一个孩子说,去年下雨的时候屋里会滴水,滴在圣典上。

    新神父听完后,脱下外衣和村里的木匠一起爬上了屋顶。

    加雷斯写到这里唇角动了一下。

    那天的场景他记得很清楚。

    新神父的手并不熟练,递瓦时差点把一片新瓦滑下去。

    下面的木匠说道:“拿稳点,神父大人。”

    新神父笑着回道:“那我拿稳。”

    屋顶下的人都笑了。

    在那座小村子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在教堂门口这样笑过。

    加雷斯蘸了蘸墨继续写道。

    我最近在帮村里修水渠。

    父亲,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水渠这么难修。不仅仅是把土挖开就行,水会自己找低处走,泥会塌,石头要垫对位置,转弯处还要留坡。

    若是坡太急,春水一冲就会把渠壁掏空;若是坡太缓,水又会淤在半路。

    村里一个叫林恩的老人教我,他说剑可以直着劈,水不能直着赶。

    我一开始没有听懂,后来我挖塌了三次。

    现在懂了一点。

    写到这里时,加雷斯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继续写。

    伊丽丝在村子周围设了几处简易魔法屏障。

    这里冬天残余的魔兽还会从林子里出来,它们大多不强,但是会偷羊。

    过去村民晚上只能把门堵死,听见外面有响动也不敢出去。

    伊丽丝用木桩、细绳和几枚旧魔晶做了很简单的屏障。

    她说撑不了太久,也挡不住大型魔兽,但至少能让小型魔兽靠近时被光吓退,或让屋里的人听见响声。

    村里孩子觉得那几根会发光的木桩很好看。

    有个孩子问她这是不是圣光。

    伊丽丝说,不是。

    孩子又问,那它为什么会保护人。

    伊丽丝想了很久说,因为有人把它放在这里。

    加雷斯停下笔,他写得慢了些。

    村里有几户人家去年收成不好,现在还在吃草药粥。

    那粥里面有磨碎的野菜根和一点点旧麦粉,闻起来发苦。

    伊丽丝给他们看过病,有两个老人是寒气积在肺里,一个孩子是长期吃不饱,夜里总发热。

    伊丽丝给他们做了治疗,没有收钱。

    有个老妇人一定要把半袋干豆子塞给她。伊丽丝只拿了两粒,说这是诊费。

    老妇人哭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是因为病好了哭,还是因为终于有人只拿走两粒豆子哭。

    加雷斯写到这里,笔尖停在纸上,墨水在末尾慢慢洇开一点。

    他换了一张吸墨纸压了压才继续写。

    父亲,我以前以为还债是很清楚的事。

    欠了多少,拿出多少还上就好。

    可现在我发现,有些债不是用金币还的。

    那些被吓过的人要很久才会相信门外来的不一定是收税的人。

    那些把收据藏了十三年的人不会因为一张王令就立刻睡得安稳。

    我不知道这些该怎么还,但我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把该还的都还完。

    他写下最后一行。

    父亲,我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把该还的都还完。

    加雷斯把笔放下。

    信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干,他静静等了一会儿,然后将信折好装进信封里。

    封口时他听见屋外有人喊:

    “加雷斯!渠边那块石头卡住了!”

    加雷斯抬头应了一声。

    “来了。”

    他把信放进怀里推门走出去。

    村子比他刚来时热闹了一点。

    不是很热闹,只是一点。

    有两个孩子蹲在路边,用树枝拨弄化雪后露出来的小虫。远处水渠边,有人正站在半融的泥里挥手。

    加雷斯看见伊丽丝坐在村口一块石头上,她正看着远处新翻过的田。

    田里的雪已经被铲到两边,黑色泥土露出来一片一片。

    一个年轻农人蹲在田埂边修犁,手里握着一枚新铁钉,旁边放着从凛冬城换来的犁头。

    加雷斯走过去,伊丽丝没有回头只问:

    “信写完了?”

    “写完了。”

    “写了什么?”

    “写这里的事。”

    伊丽丝轻轻点头,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有没有后悔?”

    加雷斯看着田里那个年轻农人。

    那人手冻得发红,却还是把铁钉一下一下敲进去。旁边一个小女孩抱着一小捆干草站着,像是在帮忙,又像只是想陪着。

    加雷斯想了一会儿说道。

    “后悔。”

    伊丽丝转头看他,加雷斯说道:

    “后悔没早一点下田干活。”

    伊丽丝笑了。

    “这不像勇者会说的话。”

    加雷斯也笑了笑。

    “我现在也不太知道勇者该说什么。”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路边还没化完的雪,伊丽丝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斗篷上的灰。

    “走吧,渠边还等你。”

    两人沿着村路往回走。

    路边积雪被踩得发灰,雪水顺着浅沟慢慢流,远处的祈祷屋屋顶已经铺上了新瓦。

    门口有人把受潮的旧圣典摊开放在木架上晾晒。

    风吹过,纸页一张一张掀起。

    伊丽丝看了一眼停下脚步,加雷斯也停下。

    伊丽丝低声说道:“它们还在。”

    伊丽丝看着那些被风吹起的经文。

    “有些话本来不是错的。”

    风又吹过来,纸页哗啦啦响。

    加雷斯看着祈祷屋门口那个正在压纸页的孩子。

    去年冬天,这样的屋子漏雨,村里人交着修缮费却没有人来修。

    今年春天,屋顶铺了新瓦。

    加雷斯握了握腰间的剑,又松开手,然后他迈步往水渠方向走去。

    “走吧。”

    伊丽丝跟上他。

    村路不长,泥却很深。

    两人的脚印一前一后落在融雪里慢慢向田边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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