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刚过,北境边缘一座小村庄内。
临时修缮过的木屋里点着盏油灯。
加雷斯坐在一张粗木桌前手里握着笔,他低头写信。
父亲:
我现在在北境东段一个小村子里。这里没有很正式的名字,村里人平时只叫它东沟村。
冬至刚过,积雪还没化完。早上起来时屋檐下还有冰棱,孩子们会拿木棍去敲,直到被大人骂了几句才跑开。
加雷斯写到这里停了一下。
窗外有人拖着木板走过,木板刮过地面发出粗糙声响。
那是村里的两个年轻人,他们准备把木板拿去补水渠边塌掉的一段挡土。
他低头继续写。
这里的人还在还圣战税留下的旧债。
有些债是粮债,有些是牲畜折价,有些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从哪一项税里滚出来的。
村老给我看过一张旧纸,上面写着圣光修缮费未足,来年补缴。
但今年春天没有人来收这笔钱。
这句话写完后加雷斯握着笔很久没有动。
屋外有人说话。
“那块石头别扔,垫渠底正好。”
“可这块太歪了。”
“歪也比没有强。”
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很快又被风吹散。
加雷斯接着写。
附近教区换了新神父。
他来的时候,村里人一开始很害怕。有人把粮袋藏进柴棚后面,有人把家里仅剩的两只鸡赶进屋里,还有人问我要不要先把孩子送到山沟那边躲一躲。
但那位新神父只是站在祈祷屋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问村老:屋顶要不要帮忙修。
村老没有回答。
后来是一个孩子说,去年下雨的时候屋里会滴水,滴在圣典上。
新神父听完后,脱下外衣和村里的木匠一起爬上了屋顶。
加雷斯写到这里唇角动了一下。
那天的场景他记得很清楚。
新神父的手并不熟练,递瓦时差点把一片新瓦滑下去。
下面的木匠说道:“拿稳点,神父大人。”
新神父笑着回道:“那我拿稳。”
屋顶下的人都笑了。
在那座小村子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在教堂门口这样笑过。
加雷斯蘸了蘸墨继续写道。
我最近在帮村里修水渠。
父亲,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水渠这么难修。不仅仅是把土挖开就行,水会自己找低处走,泥会塌,石头要垫对位置,转弯处还要留坡。
若是坡太急,春水一冲就会把渠壁掏空;若是坡太缓,水又会淤在半路。
村里一个叫林恩的老人教我,他说剑可以直着劈,水不能直着赶。
我一开始没有听懂,后来我挖塌了三次。
现在懂了一点。
写到这里时,加雷斯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继续写。
伊丽丝在村子周围设了几处简易魔法屏障。
这里冬天残余的魔兽还会从林子里出来,它们大多不强,但是会偷羊。
过去村民晚上只能把门堵死,听见外面有响动也不敢出去。
伊丽丝用木桩、细绳和几枚旧魔晶做了很简单的屏障。
她说撑不了太久,也挡不住大型魔兽,但至少能让小型魔兽靠近时被光吓退,或让屋里的人听见响声。
村里孩子觉得那几根会发光的木桩很好看。
有个孩子问她这是不是圣光。
伊丽丝说,不是。
孩子又问,那它为什么会保护人。
伊丽丝想了很久说,因为有人把它放在这里。
加雷斯停下笔,他写得慢了些。
村里有几户人家去年收成不好,现在还在吃草药粥。
那粥里面有磨碎的野菜根和一点点旧麦粉,闻起来发苦。
伊丽丝给他们看过病,有两个老人是寒气积在肺里,一个孩子是长期吃不饱,夜里总发热。
伊丽丝给他们做了治疗,没有收钱。
有个老妇人一定要把半袋干豆子塞给她。伊丽丝只拿了两粒,说这是诊费。
老妇人哭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是因为病好了哭,还是因为终于有人只拿走两粒豆子哭。
加雷斯写到这里,笔尖停在纸上,墨水在末尾慢慢洇开一点。
他换了一张吸墨纸压了压才继续写。
父亲,我以前以为还债是很清楚的事。
欠了多少,拿出多少还上就好。
可现在我发现,有些债不是用金币还的。
那些被吓过的人要很久才会相信门外来的不一定是收税的人。
那些把收据藏了十三年的人不会因为一张王令就立刻睡得安稳。
我不知道这些该怎么还,但我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把该还的都还完。
他写下最后一行。
父亲,我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把该还的都还完。
加雷斯把笔放下。
信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干,他静静等了一会儿,然后将信折好装进信封里。
封口时他听见屋外有人喊:
“加雷斯!渠边那块石头卡住了!”
加雷斯抬头应了一声。
“来了。”
他把信放进怀里推门走出去。
村子比他刚来时热闹了一点。
不是很热闹,只是一点。
有两个孩子蹲在路边,用树枝拨弄化雪后露出来的小虫。远处水渠边,有人正站在半融的泥里挥手。
加雷斯看见伊丽丝坐在村口一块石头上,她正看着远处新翻过的田。
田里的雪已经被铲到两边,黑色泥土露出来一片一片。
一个年轻农人蹲在田埂边修犁,手里握着一枚新铁钉,旁边放着从凛冬城换来的犁头。
加雷斯走过去,伊丽丝没有回头只问:
“信写完了?”
“写完了。”
“写了什么?”
“写这里的事。”
伊丽丝轻轻点头,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有没有后悔?”
加雷斯看着田里那个年轻农人。
那人手冻得发红,却还是把铁钉一下一下敲进去。旁边一个小女孩抱着一小捆干草站着,像是在帮忙,又像只是想陪着。
加雷斯想了一会儿说道。
“后悔。”
伊丽丝转头看他,加雷斯说道:
“后悔没早一点下田干活。”
伊丽丝笑了。
“这不像勇者会说的话。”
加雷斯也笑了笑。
“我现在也不太知道勇者该说什么。”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路边还没化完的雪,伊丽丝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斗篷上的灰。
“走吧,渠边还等你。”
两人沿着村路往回走。
路边积雪被踩得发灰,雪水顺着浅沟慢慢流,远处的祈祷屋屋顶已经铺上了新瓦。
门口有人把受潮的旧圣典摊开放在木架上晾晒。
风吹过,纸页一张一张掀起。
伊丽丝看了一眼停下脚步,加雷斯也停下。
伊丽丝低声说道:“它们还在。”
伊丽丝看着那些被风吹起的经文。
“有些话本来不是错的。”
风又吹过来,纸页哗啦啦响。
加雷斯看着祈祷屋门口那个正在压纸页的孩子。
去年冬天,这样的屋子漏雨,村里人交着修缮费却没有人来修。
今年春天,屋顶铺了新瓦。
加雷斯握了握腰间的剑,又松开手,然后他迈步往水渠方向走去。
“走吧。”
伊丽丝跟上他。
村路不长,泥却很深。
两人的脚印一前一后落在融雪里慢慢向田边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