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雨停了。
枢密院大议事厅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
大议事厅门打开时,教廷代表走了进来。
这一次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位年迈主教,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地方主教。
他们走到长桌中央向国王行礼。
国王看着他们。
“教廷主教议会,有文书呈交?”
年迈主教抬起头。
“陛下,教廷请求与王室和谈。”
大议事厅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书记官低头写下:教廷主教议会代表,请求和谈。
国王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年迈主教,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说。”
年迈主教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教廷愿意承认近期部分地方教区在圣战税执行过程中存在失当。”
财政署官员抬起眼。
“失当?”
年迈主教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说道:
“教廷请求保留主教议会,作为教廷内部事务管理机构。”
“请求王室停止追究大部分地方教区责任,请求不扩大化处理圣战税账目问题。”
他说完后将文书放在长桌中央。
国王看着那份文书。
“你们的意思是,科伦可以被定罪,几个地方神父可以被处理,其他账目到此为止?”
年迈主教沉默了一息。
“教廷需要维持基本运转。”
国王问:“以什么维持?”
年迈主教没有回答,国王手指搭在桌面上。
“圣税?”
大议事厅里更加安静,年迈主教终于说道:
“圣税制度可以调整。”
财政署官员合上面前一本账册,艾德里安爵士看了国王一眼。
国王没有笑。
“今日不是听教廷如何修补旧衣。”
“今日是告诉教廷,从今以后你们不能再穿那件衣服出去收粮收钱。”
年迈主教的脸色微微发白。
国王站起身,长桌两侧的人也下意识坐直。
“王室可以接受和谈。”
教廷三名代表同时抬头,国王继续说道:
“但有三条条件。”
书记官立刻换上一张新的记录纸,笔尖悬在纸面上。
“第一。”
“教廷全部账目接受帝国财政署备案。”
“包括过去账目、当前收入、未来征收计划。”
“凡涉及帝国居民、商路货物、仓储资产、村庄粮册、工坊捐输者,均须列入备案。”
“不得再以教廷内部事务为由拒绝审查。”
财政署官员低头写下附注,法务院记录官也同时落笔。
年迈主教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国王继续说道:
“第二。”
“勇者认定权,移交帝国枢密院与王室共同备案。”
教廷代表身后的一名地方主教脸色骤变。
“教廷可以提名。”
“圣光修道院可以陈述异象、圣迹、试炼结果,但无权单方面宣布任何人为帝国勇者。”
“未经枢密院备案者,不得以勇者之名在帝国境内征税、征粮、征兵、调动地方武装或要求贵族提供军事协助。”
年迈主教闭了闭眼。
“第三。”
“教廷不得再以异端名义干预地方政务、商贸与工坊企业。”
“不得以异端嫌疑查封经王室备案的商路、工坊、药柜、农具铺、粮仓与地方执政机构。”
“凛冬城改革城邦模式受帝国王令保护。”
“任何针对凛冬城、三镇十六村及其公开账目制度的教区干预,须先向法务院提交证据。”
“不得先查封,后补罪名。”
这句话落下,旁听席后排几个商人代表下意识交换了眼神。
教廷代表沉默了很久。
长桌旁没有人催促,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选择从来不在这间议事厅里。
年迈主教低声说道:
“科伦主教呢?”
艾德里安爵士开口说道:
“科伦已由法务院定罪并关押,其案卷已独立归档。”
“他不列入和谈范围。”
年迈主教的脸色又白了一分,他身后一名地方主教忍不住说道:
“若教廷接受这些条件,王室是否停止扩大拘捕地方主教?”
财政署官员抬起眼,国王看向那名地方主教。
“若地方教区主动提交账目配合审计,交代责任,王室不会以同一标准先行拘捕所有人。”
那名主教刚要松一口气,国王又说道:
“但这是审查顺序。”
财政署官员低头写下:配合者,调整审查顺序;不视为免罪。
年迈主教抬头看向国王。
“若主教议会接受,教廷是否仍可管理教义、礼仪、神职任命与信仰事务?”
国王回答:
“可以,教廷可以继续管理祈祷、圣典、礼仪、修士、神父与教堂内部信仰事务。”
“可以教人祷告,可以主持洗礼、婚礼与葬礼。”
“但不能再把这些变成未经帝国备案的税目、征发令和审判权。”
这就是今日真正的裁定。
教廷可以继续存在,但它不再是披着信仰外衣的第二套国家。
它将从神权变成信仰管理机构,从命令王冠的声音变成帝国法度之内的一部分。
年迈主教低头看着桌面,过了很久,他缓缓说道:
“教廷……接受和谈条件。”
他身后那名地方主教抬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们都知道不同意会发生什么。
地方教区的账册像一扇扇已经被撬开的门。
若今日不签,明日被带进法务院的就不会只有科伦。
书记官站起来将协议正文交给三方确认。
年迈主教接过笔在协议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接着是两名地方主教。
然后艾德里安代表王室签名,财政署官员签名,法务院记录官签名。
最后,书记官将协议收起盖上枢密院备案印。
火漆落下时,大议事厅里很多人都看着那一点红慢慢冷却。
书记官低声宣读:
“教廷与帝国王室和谈协议,枢密院记录在案。”
“法务院归档,财政署执行账目备案接收。”
“自今日起生效。”
国王坐回椅中。
“休会!”
……
主教议会厅里,灯又亮了。
强硬派主教站在长桌旁,手里攥着刚送回来的协议副本。
“你们签了?你们真把教廷交出去了?”
没有人回答。
年迈主教坐在议会厅一角。
强硬派主教将协议拍在桌面上。
“账目备案,勇者备案,不得以异端名义干预地方政务和商贸。”
他一条一条念出来,声音越来越冷。
“你们把教廷变成了王室名下的祈祷屋!”
年迈主教抬起头反驳道。
“是帝国法度之内。”
强硬派主教怒极反笑。
“你还觉得这是胜利?”
年迈主教摇头说道。
“这是止血。”
年迈主教继续说道:
“再不止血整个教廷都会被拖进法务院。”
“账册会从北境查到南境,每一个神父都会被迫回答自己经手过多少粮、多少钱、多少牲畜。”
“你以为我们还有圣战可以喊吗?”
强硬派主教脸色铁青。
“我们还有信徒。”
年迈主教看向他。
“信徒已经开始提交证词了。”
强硬派主教一时说不出话。
年迈主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穿上主教袍时,以为这件衣服意味着圣洁、秩序与庇护。
后来这件衣服越来越重,重到很多人把它当成墙。
当成刀。
当成账册上不用解释的印章。
如今王室把那件外衣剥了下来。
留下来的东西并不好看,但至少还没有死。
强硬派主教低声说道:
“女神会如何看我们?”
年迈主教沉默很久。
“如果女神真的还在看,也许她早就不想看见我们穿着那件衣服做这些事了。”
强硬派主教猛地看向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年迈主教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知道。”
“我说,我们该换一件衣服了。”
议会厅外,传令修士站在门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走廊尽头的钟没有响,主教议会厅里争吵还会继续。
强硬派不会因此消失。
地方教区也不会立刻干净。
那些账册后面还藏着许多不愿被看见的旧事。
但协议已经签了。
王室拿走了税权,枢密院拿走了勇者独认权,法务院拿走了异端审判干涉地方政务的门缝。
教廷仍然站在那里。
白石柱仍然高高立着,女神浮雕仍然垂着眼。
只是从今天开始,那座白石建筑终于不再是一座凌驾于帝国之上的王座。
它变回了一座教堂。
或者说,它开始学着变回一座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