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早就忘了“自由”是什么味道，
可今天，高小凤要亲手把那条链子解开，哪怕代价是她自己走进去。
“姐。”高小凤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像怕惊碎什么。“都准备好了。”
高小琴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那只冰凉的手。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出了几个字：“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高小凤摇了摇头，那弧度不大，却很坚决。她低下头，拉开公文包的拉链，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件、一沓照片、几枚存着录音的U盘。这些是赵瑞龙这些年反复叮嘱她“销毁”的东西，每一份都足以让山水集团这座庞然大物轰然倒塌。她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整齐地摆在茶几上，像在为一场迟到了太久的葬礼摆放祭品。
高小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砸在她自己手背上，砸在那些纸张边缘。“小妹……”她的声音破碎，“你去，我怎么办？”
高小凤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姐，你活。你替我活。你出去，离开汉东，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你的地方，好好过。”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这辈子，已经脏了，洗不干净了。可你还干净。你得活着，替我看看外面的太阳。”
高小琴没有说话。她只是攥着高小凤的手，攥得骨节发白，像是要把那点温度永远留住。
高小凤抽出手，拿起手机。她点开录像功能，把手机架在茶几上的文件堆后面，屏幕上出现了她自己的脸——那张脸上已经没有泪痕，嘴唇微微抿着，目光平静得有些空洞。她对着镜头，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我叫高小凤，是山水集团的副总。今天我实名举报山水集团二十年来违法犯罪事实：贿赂官员、非法经营罪、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所有证据，如下。”
她拿起第一份文件，展示在镜头前；然后是第二份，第三份。那些照片，那些合同，那些用暗语写的转账记录。她的声音越来越稳，像一条流过坚硬石头的河，不急不缓。
“赵瑞龙已经将所有资金转移至境外基金会，现在他正在去往机场的路上，请立刻抓捕罪人赵瑞龙。”
她放下最后一张照片，关掉录像，点击上传。进度条走完的那一刻，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她把它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然后她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我是高小凤。我要自首。”
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你在哪里？”
她报出山水庄园的地址。
电话挂断时，窗外远远地传来警笛声，若有若无，像有人在夜的边缘低声呼啸。
……
高小凤转过身，看着高小琴。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高小琴的眼泪还在掉，可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苦，也很甜。
她伸出双臂，把妹妹搂进怀里。
那怀抱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窗外的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的光已经映在了窗帘上。
……
高小琴，山水集团负责人。
高小凤，山水集团副总。
姐妹俩，若按照罪名去论，一高一低。
但，都是给赵瑞龙当白手套、挡箭牌的。
……
高小琴现在身份特殊，姐妹俩，只能进去一个。
高小凤一人担了所有事。
虽然奇怪——若查下来。
但，也能说得过去。
……
陆亦可接到电话时，正坐在反贪局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还没有看完的报告。
高小凤那个名字从听筒里出来时，她几乎没有犹豫，只说了两个字：“出动。”
她拿起外套，大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惨白，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急促而果断，像一把正在出鞘的刀。
……
山水庄园外的公路上，几辆黑色轿车正无声地驶入夜色。
红蓝光交错的警灯在车窗上跳跃，像一场沉默的、正在接近的审判。
没有人鸣笛，没有人说话，整个车队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像一头在黑暗中蓄势待发的猛兽，正在缓缓靠近它的猎物。
……
赵瑞龙坐在后座，窗外的天际线正被夕阳烧成一片暗金色的碎片。
机场高速平坦宽阔，没有一辆车挡在他前面，像一条为他铺开的、通往自由的跑道。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张最新的账户余额截图——数字后面跟着的那一串零，长到他一眼扫过去差点没数清。
他闭着眼睛，嘴角浮着一丝笑意，指节轻轻叩着扶手，像是走在平稳的节奏里，听见一段终于落定的旋律。
……
他想起今天中午在餐馆里吃的最后一口饭，想起高小琴为他整理好的公文包，想起那些已经在境外等着他的钱和身份。
他想起陈今朝倒下去的那个瞬间，想起那一声闷响，想起花斑虎电话里传来的那一声：嘭！
一切都很干净，干净得像没发生过。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
还有不到半小时的车程，他就能登机，离开汉东，离开这个困住他大半辈子的泥潭。
那些账目、那些尸体、那些被压下来的命案、那些被威胁着签下的合同，全都留在身后，变成这座城市角落里被风卷起的尘埃。
……
他抬起头，正要吩咐司机加速——
前方的车流忽然像被一道无形的堤坝截断，几辆闪着红蓝灯光的警车横在匝道出口，堵住了整条路。
引擎声、刹车声、轮胎和路面摩擦的尖啸混杂在一起，
在他的意识里炸开，然后被另一只更重的手摁了回去。
……
还没等赵瑞龙反应过来，车门已经被从外面拉开了。
“下车！”
“罪人——赵瑞龙！”
“罪证确凿！”
“立刻抓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