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四十分，吕州市建设路事故现场。深秋的暮色已经沉了下来，路边的路灯把事故现场照得一片惨白。
商务车四轮朝天翻在绿化带里，引擎盖冒着淡淡的黑烟，汽油味混着破碎的塑料味、绿化带的泥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围观的人群被国安的人拦在警戒线外，嗡嗡的议论声混着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乱成一团。
青雀半蹲在变形的车门边，额角沾着碎玻璃碴子也浑然不觉。他一只手撑着滚烫的车顶，另一只手探进去，指尖先碰了碰丁平的颈动脉。
搏动还在，很弱，但还活着。他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回了半寸。
“一号还活着！”他回头低吼，声音急切
“拆A柱！动作快！先救一号！田书记和钱部长在后座，一起救！”几名队员立刻上前，液压剪、破拆工具一齐上，金属切割的火花在暮色里溅起一串亮星。
青雀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摸出加密通讯器，指尖都在抖，声音却极力保持平稳，一字一句汇报着：“总部，我是丁平同志安保负责人青雀。今日下午十六点二十六分，一号乘坐车辆在吕州建设路东段遭渣土车侧面撞击，车辆翻滚两周，车上四人：丁平、田国富、钱江川以及司机，均有意识，但伤势不明，正在破拆救援。另事发前有两辆不明车辆长时间尾随，渣土车从工地突然驶出，无减速、无鸣笛，疑点很大。现场已控制，尾随车辆正在追缉。请求医疗支援，请求地方警力封控周边路口。”他没有多余修饰，时间、地点、人物、疑点，一切均按照自己的所见汇报。
通讯器那头沉默着，能听到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大概过了半分钟，传来一句低沉的
“收到”。线路切断的瞬间，青雀才发现自己后背的作训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看着破拆队员一点点剪开变形的车门，看着丁平被小心翼翼抬出来，头偏向一侧，脸上沾着血，眼睛闭着，眉头却还微微蹙着。
青雀咬了咬牙，他奉命保护这位年轻的首长，上一任交代他，他们所有人都可以死，必须保证丁平的安全，他刚接班不到两个月，却出了这么大的问题。
“送医院，告诉医生必须救活，联系吕州国安，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贴身保护。”他低声嘶吼道，
“必须保证一号的安全。”同一时间，燕京西山干休所丁伟小院。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红木茶桌上，暖融融的。
丁伟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正慢悠悠地给对面的吴爽斟茶，紫砂壶嘴流出琥珀色的茶汤，香气漫了一屋。
“吴大姐，你尝尝今年的新茶，建国出差从南方捎回来的，说是明前的。”丁伟放下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等下喝完茶，去后山塘子钓两杆。我上周去踩过点，鲫鱼肥得很。”
“行啊，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吴爽笑着端起茶杯，
“丁平去汉东时间也不短了，该回来一趟了，我都有点想他了。”两位老人都过了百岁，身子骨却还硬朗。
自从丁平和赵宁结婚，两家成了亲家，走动就更勤了，三天两头凑一块喝茶聊天，日子过得闲适安稳。
丁伟端起自己的杯子，刚凑到嘴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心脏，闷得喘不上气。
眼前的茶杯、茶桌、吴爽的脸，都开始发花，一层层黑影往上涌。
“老丁？”吴爽见他脸色不对，眉头一皱，
“怎么了？不舒服？”丁伟张了张嘴，想说
“没事”，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手里的茶杯
“哐当”一声歪在桌上，茶水泼了一桌子。他身子一歪，重重靠在沙发背上，眼睛一闭，就没了动静。
“老丁！”吴爽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微变，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她年纪虽大，却也是尸山血海杀出来的，半点不见慌张，立刻伸手探了探丁伟的鼻息，又摸了摸脉搏，随即转身冲着门口高声喊：“来人！叫医生！快叫医生！”守在外面的工作人员和干休所的医护人员立刻冲了进来。
“快，丁老晕倒了！先抬上床，吸氧！立刻联系301医院，安排救护车！”吴爽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手虽然微微抖，却没乱了分寸。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丁伟抬到里间的床上，氧气罩扣上去，血压计、心电图仪一齐上。
吴爽站在床边，看着仪器上跳动的波形，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她活了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这一刻，心里还是突突地跳。平白无故的，怎么突然就晕倒了？她下意识想起了远在汉东的丁平。
不会是……她立刻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人老了，身体出状况很正常。
不能瞎想，孙女和孙女婿夫妻和睦，得盼他们点好。可心里那点不安，却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西城区某处不起眼的小楼，会议室。会议室的人不多，烟味却很很重，都是老烟枪一根接一根，白色的烟雾在头顶的吊灯下打着转，压得人胸口发闷。
长条会议桌旁坐了七八位老者，此刻面前都摊着一份国安刚传过来的加密传真，脸色凝重。
国安的汇报刚到，会议就立刻开了。没人说话，只有翻动纸张的轻响，和偶尔打火机的
“咔嗒”声。坐在主位左手边的付老，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他国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沉稳：“同志们，情况大家都看了。丁平、钱江川、田国富三位同志在吕州出了车祸，这是个令人吃惊的消息。出事地点旁边是吕州高新区新建项目施工工地，施工车辆进出频繁，路况复杂。依我看，这大概率就是个意外。”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接着说：“汉东目前形势复杂，特别是吕州，前任市委书记刘开河刚刚被双规定没多久，公安部专案组又刚到，此时人心浮动，不宜再大动干戈。我的意见是，暂时先按普通交通事故对外公布。让汉东省委省政府做好救治和善后，汉东省公安组成专案组进行调查，有情况随时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