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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锁眼黑灰问开锁,傻话先封旧锁证

    防潮间里那一点黑灰,被赵兰用纸角托着。

    屋里只剩锁片碰瓷碗的轻声。

    孙桂芝手里的新锁刚扣上,咔哒一声,像把程家人的心也一块扣紧了。

    程晓菊站在门棚边,手里还攥着笔,指尖发白。

    周小满抱着竹牌本,眼睛一直盯着那点灰,连气都不敢喘大。

    赵兰低声说:“不是灶灰。灶灰散,捻开发白。这个细,黑,像铁丝磨锁眼带下来的。”

    孙桂芝脸一下沉了。

    “王八犊子,手都伸进俺家门缝了。”

    程老蔫从旁边探头:“那咋整?俺去把门口狗链子加长点?”

    “加啥狗链子?”

    孙桂芝把眼神横过去。

    “狗能看懂锁眼啊?”

    程老蔫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陈大力站在防潮间门口,拿手背蹭了蹭帽檐,脸上还是那副憨样。

    “娘,锁坏了,得留着。”

    孙桂芝一怔。

    “留着干啥?这锁都叫人捅了,留着闹心。”

    陈大力伸手去拿旧锁,又怕脏似的缩了一下。

    “锁也值钱。坏了谁赔?俺怕别人说咱偷换好锁。”

    这话一出口,赵兰眼神动了动。

    孙桂芝也明白了。

    旧锁不能扔。

    这不是一把坏锁,是人家伸手留下的证。

    她把旧锁从桌角拿起来,没再让别人碰,转身对程晓菊说:“记。”

    程晓菊忙低头。

    “记啥?”

    “旧锁一把。原挂无名小格。今晚换下。锁眼落黑灰一撮。赵兰看过。周小满在场。程老蔫找新锁。陈大力在门口。”

    孙桂芝一口气说完,又补了一句。

    “黑灰单包。旧锁单包。钥匙也单包。谁碰了都写。”

    程晓菊手还有点抖,可字没乱。

    陈大力心里暗暗点头。

    便宜丈母娘这股狠劲,真是越磨越成器。

    前世他见过太多乱账,越是出了事,越有人急着洗桌子擦地。真正会做事的,第一步不是骂人,也不是抓人,是把能说话的东西留下。

    这把锁会说话。

    那点黑灰也会说话。

    孙桂芝把旧锁包好,塞进一个旧布袋里。

    赵兰又拿纸角把黑灰包成小包,外头写了四个字。

    “旧锁眼灰。”

    周小满看着那几个字,小声问:“桂芝婶子,这个也放无名小格?”

    孙桂芝冷笑。

    “人家都问无名小格锁几道了,还全放那儿?他当老娘傻啊?”

    她转头看陈大力。

    “大力,你说放哪儿?”

    陈大力把眼神放空。

    “放娘炕席底下。谁敢掀,娘拿笤帚抽他。”

    程晓菊紧绷了一晚,噗嗤一声笑出来。

    孙桂芝脸也缓了半分,伸手在陈大力胳膊上拍了一下。

    “就你嘴欠。”

    那一巴掌拍得不重,掌心却贴到他硬邦邦的胳膊肉上。

    孙桂芝指尖一烫,忙把手收回去。

    这死傻子,站一晚上还跟山里老桦木似的,胳膊上全是劲。

    她咳了一声,故意板脸。

    “都别笑。今儿起,防潮间外头多记一栏。谁问锁,谁问小格,谁问钥匙,都写。”

    程晓菊点头。

    “娘,我记。”

    赵兰说:“今晚先别传出去。外头要是知道咱们发现黑灰,人就缩回去了。”

    孙桂芝从鼻子里应了个短音。

    “明面上就说换锁。旧锁不好使。谁问多了,就说老娘怕样品丢。”

    陈大力憨声接话:“俺也怕。榛蘑丢了没汤喝。”

    周小满差点又笑。

    赵兰却看了陈大力一眼。

    这话外头听着犯傻,正好把事盖住。

    第二天一早,院里鸡刚叫过第二遍,孙桂芝就把门棚摆开了。

    晒席照常铺。

    榛蘑照常翻。

    晓梅端热水,晓兰看登记,晓菊守门棚,周小满抱着竹牌本蹲在门槛边。

    外头来送木耳的山沟妇人瞅了一眼新锁。

    “桂芝嫂子,又换锁啦?”

    孙桂芝把一捧木耳摊开,头都没抬。

    “旧锁卡舌头,夹俺手。换个不行啊?”

    妇人忙说:“行,咋不行。”

    陈大力蹲在旁边,拿一根小木棍戳锁包。

    “锁坏了,得找会修锁的。”

    孙桂芝顺势骂:“你别瞎戳,戳坏了你赔啊?”

    送样的人听见,只当程家真是锁坏了。

    晌午前,赵兰带陈大力去了屯西头。

    屯西头有个老匠,姓韩,年轻时给供销点修过箱子柜子,也会补锁换锁。如今腿脚不利索,整天坐在窗根底下磨锉刀。

    韩老匠见陈大力抱着旧布袋进来,乐了。

    “傻大力,你又整啥玩意儿?”

    陈大力把布袋往炕沿上一放。

    “锁饿了。俺娘说得找人看看。”

    韩老匠愣了愣。

    赵兰接过话:“韩叔,锁眼里落了点灰,你帮瞅瞅,是不是硬撬的。”

    韩老匠脸色这才正了。

    他没伸手直接摸,先让赵兰把锁放在旧木板上,又拿小竹签拨了拨锁眼。

    “不是撬。”

    孙桂芝站在门框里,眉心跟着一紧。

    “你咋看出来的?”

    韩老匠指给她看。

    “硬撬锁鼻子会豁,锁舌也歪。你这锁鼻子没动,锁舌也没裂。就是锁眼里头被细东西磨过。细铁丝,或者磨尖的小铜丝。”

    周小满小声问:“小孩乱捅能捅成这样不?”

    韩老匠摇头。

    “小孩拿草棍捅,灰不黑。拿铁丝乱捅,也只会把眼口刮毛。这个是往里探,探得浅,还收得快。不是开家门锁的野手法。”

    赵兰追问:“像啥?”

    韩老匠想了想。

    “像试柜锁。”

    屋里的笔声断了一下。

    陈大力故意瞪大眼。

    “柜锁?柜子还怕冷啊?”

    韩老匠被他逗得一咧嘴。

    “你个傻小子。柜锁和门锁不一样。账柜,药柜,接待柜,那些锁眼小,里头铁片片软,老手才知道咋试。”

    赵兰眼神沉了。

    “供销点那种账柜?”

    韩老匠没有立刻点头。

    “供销点有。公社账房也有。早些年接待外头人的柜子也有。俺只能说像,不能说准。”

    孙桂芝立刻接住。

    “像就写像。准不准,以后再对。”

    她看向程晓菊。

    “记。韩老匠看旧锁,锁眼疑似细铁丝试过,非硬撬,像账柜手法。”

    程晓菊一笔一画写下。

    陈大力心里舒坦。

    不急着抓人,不急着定名。

    对方把手伸进门缝,程家就把门缝变成账本。

    韩老匠把锁推回来。

    “这锁别用了,也别洗。灰留着。往后谁要问,就说旧锁卡,不顺手。”

    孙桂芝点头。

    “得嘞。”

    几人从韩老匠家出来,刚走到供销点门口,就见门边有人正蹲着抽烟。

    那人听见赵兰说“锁眼”两个字,手一抖,烟灰掉在裤腿上。

    他没抬头,转身就往后院走。

    周小满眼尖,立刻扯了扯程晓菊袖子。

    “四姐,他袖口有灰。”

    程晓菊也看见了。

    灰黑的一圈,像蹭过煤炉边。

    她刚要开口,孙桂芝一把按住她手背。

    “别喊。”

    程晓菊咬住嘴唇。

    赵兰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也没追。

    陈大力蹲在供销点台阶边,伸手去捡地上的烟灰。

    “娘,这人掉灰,地不干净。”

    孙桂芝骂他:“你少捡埋汰玩意儿。”

    话是骂,眼睛却往后院方向扫了一下。

    那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门槛旁边一小点黑灰,被风吹得散开。

    回到程家,周小满立刻把供销点门口那人的衣袖、站位、离开方向都记了。

    程晓菊犹豫着问:“娘,写名字不?”

    “没看清,写啥名字?”

    孙桂芝答得干脆。

    “写煤灰袖口人影。别给人乱扣帽子。”

    赵兰点头。

    “对。黑灰能当线索,不能当罪名。”

    陈大力蹲在门棚边,抱着膝盖傻笑。

    “问锁的人也得写。谁问锁,谁心疼锁。”

    程晓菊手一顿。

    孙桂芝拿眼神压了他一下。

    “你又胡咧咧啥?”

    陈大力抬头,眼神憨得发亮。

    “俺心疼榛蘑,就问榛蘑。别人心疼锁,就问锁。”

    屋里连灯芯爆花的声都显出来。

    赵兰慢慢吸了口气。

    “这话不傻。”

    孙桂芝立刻拍板。

    “晓菊,新添一栏。”

    程晓菊忙问:“叫啥?”

    “问锁人。”

    孙桂芝把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谁问新锁,谁问旧锁,谁问小格,谁问钥匙,都记。问一句也记。”

    程晓菊低头写字,手已经稳了。

    周小满翻旧门棚记录,想把昨天来过的人补一遍。

    翻着翻着,她忽然停住。

    “桂芝婶子。”

    孙桂芝正在把旧锁布包压进炕席底下,闻声抬头。

    “咋了?”

    周小满指着一行空白旁边的小点。

    “上午有个半大小子来过,没送样。他问了句,程家那小格换新锁没。”

    程晓菊抓着笔的手一紧。

    “我咋没写名?”

    周小满咽了咽口水。

    “他说路过问问,问完就跑了。我只画了个点,没来得及问。”

    门外风刮过晒席,木耳边角轻轻抖动。

    孙桂芝慢慢站直。

    陈大力看着那一小点墨,憨憨地挠头。

    “小孩也心疼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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