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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曹老蔫门前有人先到

    第二天去供销点前,孙桂芝把无名小格的钥匙换到了贴身衣兜里。

    她还不放心,又让程晓菊把门棚记录重新念了一遍。

    “五味子袋,袋底蓝号旧纸灰。旧木桥,十字鞋印,无拖脚痕。曹老蔫家门口,旧蓝布药袋晌午前失。递袋人,左手缺甲,袖口煤灰。竹牌缺号,疑似早年接待用。路线卡背面,有蓝色油印半字。”

    念到这里,程晓菊停住,看向孙桂芝。

    孙桂芝道:“半字不认,照念。”

    程晓菊点头,又念:“半字不认,待对。”

    陈大力在旁边听着,低头把鞋带重新缠了一圈。

    这几天,程家从一袋五味子里拆出的东西越来越多。可越多,越不能乱。乱了,对方就能从缝里钻进来。

    今日老会计若翻出接待用秤借条,旧外事接待那条线就不再只是嘴里的“旧联络员”,而会落到纸上。

    纸上有名,哪怕只有半个,也比十句传话有用。

    孙桂芝把钥匙按了按,叮嘱赵兰。

    “去供销点,只看纸,不问人。能看多少算多少。大力要是乱伸手,你拍他。”

    赵兰瞥了陈大力一眼。

    “我拍得动?”

    陈大力赶紧缩脖子。

    “俺不乱伸。”

    孙桂芝鼻音冷冷一压。

    “你最好是。”

    供销点后账房的门,今日关得比昨日更严。

    老会计像一夜没睡好,眼底发青。他把柜台交给年轻售货员,自己领着陈大力和赵兰进去,周小满原本也想跟,被他挡在外头。

    “人多嘴杂。小满守柜台边,有啥动静咳一声。”

    周小满明白,点头留在外面。

    后账房里,账皮已经摊开在桌上。

    老会计没有再绕弯,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窄纸条。

    纸条发黄,边角被潮气啃得毛了,折痕处快要断。上头的墨迹有几处晕开,像被水汽浸过。

    赵兰没伸手,先看老会计。

    老会计道:“只能看,不能拿走。要抄,也只能抄看得清的。”

    陈大力凑过去,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么破,还能算数?”

    老会计没好气道:“破也是账。”

    这话一出来,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破也是账。

    这正是程家这几日一直逼他承认的理儿。

    赵兰低头看纸。

    最上头写着“接待用秤一杆”,下头有“竹牌”“蓝号留样”几个字。再往下,经手一栏被水渍糊了半截,只剩一个“孟”字还算清楚,后头像是“庆”,又像被墨团咬住了。

    赵兰轻声道:“经手孟。”

    老会计立刻道:“只能这么写。后头看不清,不能添。”

    陈大力伸手指着“秤”字。

    “秤借出去,谁还回来?”

    老会计皱眉。

    “你认得字?”

    陈大力吓得往后一缩。

    “俺认秤。秤字像秤杆。”

    赵兰咳了一声,忍住笑。

    老会计盯了他半天,见他神色憨直,才移开眼。

    “借条上只写经手。还秤那栏被潮糊了。早年接待外头人看样,不一定是供销点的人来回跑。有时是县里外事口临时联络,有时是接待所那边的人带着走。”

    赵兰问:“名册没有?”

    “供销点名册未必有。”老会计揉着眉心,“你们别把话说死。只能说旧接待用秤借条残留经手孟字样,和蓝号留样、竹牌同页。”

    陈大力又憨声问:“那孟是好人坏人?”

    老会计气得胡子都抖了。

    “账上哪写好坏?”

    “那就先写人。”陈大力小声嘟囔,“好坏以后问。”

    赵兰心里一震。

    老会计也被这话堵住了。

    是啊。

    账上不写好坏,只写经手。眼下他们要的,也不是给谁定罪,而是先把经手两个字落住。

    赵兰按规矩抄了“接待用秤一杆”“竹牌”“蓝号留样”“经手孟字样”几处,又让老会计看了一遍。

    老会计点头后,才把借条重新夹进账皮里。

    “回去告诉孙桂芝,别乱认姓。县里姓孟的不止一个,旧年接待口也不止一条线。”

    陈大力眼底的憨气倏地收紧。

    老会计这话,像提醒,也像自保。

    出了后账房,周小满迎上来,刚想问,忽然朝门外看了一眼。

    一个半大小子站在供销点门口,探头探脑,见赵兰出来,立刻跑了。

    周小满低声道:“刚才他问程家人来了没。我问他谁家孩子,他不说。”

    赵兰脸色一紧。

    陈大力把手里的榛蘑袋抱紧,像怕丢。

    “回家。”

    三人一路往程家赶。

    刚到门棚,程晓菊就白着脸迎出来。

    “赵兰姐,曹老蔫方向有人来过又走了。”

    孙桂芝从防潮间出来。

    “啥时候?”

    “半个时辰前。”程晓菊把纸册打开,“我在门棚坐着,看见一个人从北坡那边绕过来,没进咱院,站在沟口看了一会儿又走。他鞋底泥印在门外留了一点,我画下来了。”

    纸上是一枚歪歪扭扭的鞋印,前掌边上有个十字缺口。

    赵兰立刻看向陈大力。

    陈大力脸上仍是憨憨的,手却把榛蘑袋攥得发皱。

    “去曹老蔫家。”

    孙桂芝拦了一句。

    “带人。”

    赵兰点头。

    程老蔫也要跟,孙桂芝把他按住。

    “你守家。晓菊守门棚。晓兰把无名小格旁的东西再包一层。小满留这儿核牌。”

    她自己本也想去,可看了一眼防潮间,咬牙留了下来。

    “大力,别逞能。”

    陈大力憨笑。

    “俺就看看腿。”

    孙桂芝听得心口一跳。

    旧木桥那句“腿不好咋送袋”,如今又回来了。

    曹老蔫家门口,旧蓝布药袋果然没了。

    门钉上那截麻绳头也不见了,像被人连根拔走。院里草药被翻乱了几处,晒席边有一串新脚印,从柴门外一直踩到窗根下。

    屋门半开。

    曹老蔫坐在炕沿上,脸色灰白,手里攥着拐棍。

    见赵兰进来,他先慌了。

    “我啥也不知道,我就是采药的。”

    赵兰没逼他。

    陈大力蹲到门槛边,低头看拐棍磨痕。门槛木头被多年拐棍敲出一道浅槽,槽口发亮,和院外旧木桥泥地那串轻快鞋印完全对不上。

    他憨声道:“你这腿,走不到旧木桥泥洼那头。”

    曹老蔫嘴唇抖了一下。

    赵兰放轻声音。

    “曹大爷,我们不是来抓你。五味子是不是你采的?”

    曹老蔫迟疑许久,点头。

    “是我采的。山沟里采的,不犯法吧?我没私卖,我听说程家能看样,就想试试。”

    “袋子谁送的?”

    曹老蔫把拐棍攥得更紧。

    “我,我托人捎的。”

    “谁?”

    他不说话。

    陈大力忽然把门槛边一小块泥抠起来,放在掌心。

    “他穿旧干部鞋。”

    曹老蔫猛地抬头。

    赵兰顺势追问:“是不是穿旧干部鞋的人?”

    曹老蔫额头冒出汗。

    “我没看清脸。他帽子压得低,鞋倒是旧干部鞋,底子边上有个缺口。左手拎袋,手指甲缺一块,袖口黑,像烧煤蹭的。”

    赵兰心口一紧。

    这些全对上了。

    “他咋跟你说的?”

    曹老蔫声音发颤。

    “他说我腿不好,别自己走旧木桥,摔了说不清。他替我送到程家,说能过样。还说程家那边如今有公社章,供销点也看,不会坑人。”

    “他要了啥?”

    “没要钱。”曹老蔫摇头,“就问了我一句,程家防潮间是不是有个不写名的小格。”

    赵兰脸色沉下去。

    陈大力仍蹲在门槛边,手指却慢慢收紧。

    曹老蔫像怕他们不信,急急补充。

    “他问锁了几道。我说我哪知道啊,我连程家院门都没进过。他又问那小格是不是孙桂芝拿钥匙。我也不知道。”

    屋里一阵死静。

    那人问的不是五味子价,也不是供销点收不收。

    他问无名小格。

    说明程家把异常东西单独封存的事,已经传到了外头。

    赵兰看向陈大力。

    陈大力抬头,脸上是傻愣愣的神情。

    “小格又不能吃,他问那个干啥?”

    曹老蔫抖得更厉害。

    “我真不知道。我就是采药的。那袋子是他给我的旧袋,说五味子装里头不漏。我没想到袋底有啥纸。我家门口那蓝布药袋,也是他让我挂着,说有人看见就知道五味子已经送了。今早有人来,把袋子和绳头都拿走了。”

    赵兰问:“谁拿的?”

    曹老蔫摇头。

    “天刚亮,我没敢出屋。只听见门口响了一下。”

    陈大力撑着膝盖起来。

    “走。”

    赵兰一怔。

    “不追?”

    陈大力抱着榛蘑袋,像真怕事。

    “回家锁小格。婶子骂人可疼。”

    赵兰看了曹老蔫一眼,明白了。

    眼下追不出人。那人已经先一步来处理痕迹,又试过曹老蔫口风。继续在曹家耗着,只会让对方知道他们已经问到哪一步。

    回程家才是要紧。

    他们离开前,赵兰让曹老蔫把今天的话按手印写了个简短旁证,只写五味子为其所采,袋子由他人代送,不写“旧干部鞋”定论,只写见过鞋底缺口、左手缺甲、袖口黑灰。

    曹老蔫按手印时,手抖得厉害。

    “我不会被抓吧?”

    陈大力憨声道:“你别乱跑,腿不好,跑也跑不远。”

    曹老蔫愣了愣,反倒没那么怕了。

    回到程家,孙桂芝已经把无名小格里的纸包全取了出来。

    蓝号纸灰,五味子袋口麻绳,缺号竹牌抄页,蓝痕路线卡,全部摆在桌上。

    赵兰把供销点抄来的“经手孟”递过去,又把曹老蔫的话说完。

    孙桂芝听到“问无名小格锁几道”时,脸色彻底冷了。

    “换锁。”

    她没有半点犹豫。

    程老蔫赶紧去找备用锁。周小满把竹牌本抱得死紧。程晓菊在门棚重新记下曹老蔫证词,手指抖,却没写错。

    陈大力站在防潮间门口,看孙桂芝把旧锁摘下。

    旧锁眼里忽然掉出一点黑灰。

    不是灶灰。

    细细的,像铁丝磨过锁眼后带出的脏粉。

    孙桂芝的手停住。

    赵兰蹲下,用纸角把黑灰托起来。

    “有人试过锁。”

    屋里所有人都没说话。

    孙桂芝慢慢把新锁扣上,咔哒一声,声音比往常重得多。

    陈大力低头看着那点黑灰,心里反而定了。

    对方急了。

    急着摘药袋,急着问小格,急着试锁。

    急,就会留下更多痕迹。

    孙桂芝把钥匙攥进掌心,抬头看他。

    “大力,下一步咋办?”

    陈大力蹭了蹭帽檐,憨憨地说:“锁坏了,得问谁会开锁。”

    赵兰眼神一亮。

    周小满立刻抱紧编号本。

    程晓菊也抬起头。

    门外风吹过晒场,三锁记录上的小红点在灯下红得扎眼。旧接待秤借条露出了一个“孟”,曹老蔫证出了一个旧干部鞋的人,而无名小格的锁眼里,已经留下了对方伸手的黑灰。

    这回,不是程家去找旧线。

    是旧线自己,把手伸进了程家的门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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