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防潮间里还留着五味子那股酸涩味。
孙桂芝起得早,灶屋的火刚压稳,她就把院门插好,拎着钥匙进了防潮间。无名小格外头多压了一块木板,板上摆着昨晚那只破竹筛,像是随手放的,可懂的人都知道,那是她怕夜里有人摸进来,故意留的一层响动。
陈大力靠着门框半蹲,拿小刀刮竹筛边上的毛刺。
竹屑簌簌落到地上。
孙桂芝把水瓢往灶台边一搁,压低声音道:“昨晚睡着没?”
“睡着了。”
“放屁。”孙桂芝抬手虚点他一下,“你翻身翻得炕席都响,真当老娘耳朵聋?”
陈大力憨憨一笑,低头继续刮竹筛。
他当然没睡踏实。
蓝号纸,外事接待联络员,道里旧宅,曹树年,这几根线原本隔着纸、隔着县城、隔着省城,如今被一袋五味子拽到了程家防潮间里。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急。
急着去问那个旧外事接待联络员,等于把程家已经看出门道的事递到人家眼前。急着去问曹老蔫,若曹老蔫只是个被借名的采药老头,反倒会惊了背后递袋的人。
前世做买卖时,陈大力见过太多顺着线头猛拽的人。拽得快,线断得也快。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抓谁,是先把袋子从哪条路来的看清。
程老蔫披着旧棉袄进屋,哈出一口白气。
“大力,昨个儿说先查曹老蔫,今儿咋整?”
陈大力慢吞吞仰起脸,像真没转过弯,半晌才蹭了蹭后脑勺。
“爹,腿不好的人,咋送袋啊?”
程老蔫一愣。
孙桂芝手里钥匙轻轻一停。
陈大力又低头刮竹筛,傻乎乎补了一句:“要是我腿不好,我就不走泥坑。走泥坑摔一跤,娘不得骂我?”
“你还知道怕骂?”孙桂芝嘴上怼他,眼神却亮了一下。
赵兰正好从外头进来,肩上沾着露水。她昨夜守了旧木桥半宿,天快亮才回来眯了一会儿。听见这话,她立刻走到桌边。
“大力说到点子上了。曹老蔫腿脚不好,要是真背着五味子走旧木桥,泥边该有拖脚印,要么有拄棍眼。昨儿我只看见十字鞋印,没看细旁边。”
程老蔫拍了拍膝盖。
“那就去看路?”
孙桂芝把无名小格打开一条缝,确认蓝号纸灰和麻绳都包在里头,又重新锁上。
“先看路。看路不犯错。谁问,就说山货样袋走旧木桥,怕潮,去看泥水深浅。”
陈大力立刻点头。
“对,怕潮。”
他这副老实样子,把赵兰都看得想笑。可笑意刚到嘴角,又被那袋五味子的酸涩味压了回去。
一行人没有大张旗鼓。
程老蔫留在家里看防潮间,孙桂芝守钥匙。赵兰带陈大力和程晓菊往旧木桥去。程晓菊怀里抱着一本薄薄的纸册,纸册外头套了块旧花布,装得像姑娘家纳鞋底的样子。
早晨的山路还潮。
草尖缀着露水,踩上去裤腿湿一片。旧木桥横在沟上,桥板被雨水泡得发黑,桥边泥洼上还留着昨儿那枚十字缺口鞋印。
赵兰蹲下去,先不碰鞋印,只用一根枯枝沿着泥洼边划了一圈。
“看这儿。”
程晓菊跟着蹲下,眼睛睁得圆圆的。
“没棍眼。”
赵兰点头。
“也没拖脚。腿脚不好的人走泥地,脚尖和脚跟用力不匀,旁边会扫泥。这里没有。”
陈大力蹲在另一边,手指头按着膝盖,看似看热闹,眼角却把桥头、草棵、石头边全扫了一遍。
十字鞋印深浅稳,步子不慌。鞋底前掌压得重,说明人绕泥洼时发力利索。旁边还有一串浅印,从桥边转向北坡小路,避开了最烂的泥。
这不是曹老蔫那种腿脚。
赵兰沿着浅印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有人在这儿停过。”
草棵下压着一小撮灰,夹着点杂烟丝。不是新鲜烟灰,被露水打过,颜色发乌。
程晓菊小心问:“和前头招待所后门那味儿像不?”
赵兰闻了一下,没有立刻点头。
“像,但不能这么写。只能写旧木桥北坡路口有杂烟灰。”
程晓菊赶紧摊开纸册。
她写字慢,一笔一画,生怕写错。
陈大力看着她那副认真劲儿,心里有点软。
程家这些姑娘从前只会被人说闲话,被人欺负,被人拿“绝户”两个字戳脊梁。现在,一个个却学着记账、记路、记人、记风险。她们还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小事有多要紧。
真正能挡风的,不只是拳头。
是这些一点一点落在纸上的证据。
赵兰把泥边看完,又带他们绕到山沟北坡。
北坡路口有两户散院,曹老蔫家在最靠沟里的那一处。院墙是柴枝夹泥糊的,歪歪斜斜,门槛磨得厉害。院里晒着一片草药,灰绿色的叶子摊在破席上,旁边竖着一根旧拐棍。
赵兰没直接进院。
她站在远处,像路过一样喊了一嗓子:“曹大爷,在家没?我婶子问你晒没晒党参须。”
屋里咳了一声,没人出来。
过了半晌,窗纸后头晃过一道瘦影。
“没晒好,过两天。”
声音老,气短。
赵兰笑了笑。
“那行,别着急。昨儿雨潮,别捂坏了。”
她说完就转身,陈大力跟在后头,看似没心没肺地东张西望。走到门旁时,他忽然“哎”了一声。
门钉上挂着一只旧蓝布药袋。
袋子不大,洗得发白,袋角有一道麻绳扣。那扣法不是普通死结,而是绕了两圈后回压,拉紧了不会松,解开时却不伤绳。
和五味子袋口的扣法很像。
程晓菊也看见了,脚步顿时慢了。
赵兰没回头,低声道:“别盯。”
陈大力却像傻子见了稀罕东西,伸手想碰。
“这袋能装啥?”
赵兰一把拍开他的手。
“别乱摸人家东西。”
她这一拍声音不小,屋里的人影又晃了一下。
陈大力缩缩脖子,嘟囔道:“俺就看看。”
赵兰趁机把袋角、绳扣、门钉位置都扫进眼里。她带着两人走出十几步,才低声道:“腿疾是真的。门槛旁有拐棍磨痕,院里草药也像他自己晒的。可旧木桥那串脚印,不是他。”
程晓菊握紧纸册。
“那五味子是他采的,别人替他送?”
“可能。”赵兰道,“也可能有人借他的名。”
陈大力忽然问:“袋子为啥挂外头?”
赵兰的鞋底在桥头泥上停住。
程晓菊也愣住了。
山里人家穷,布袋子也是东西。药袋挂在门外,不怕丢吗?
除非是刚用过,晾味儿。或者,是故意让某个人看见。
赵兰把视线往陈大力手里的木棍上一落。
他正弯腰揪草根,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问的。
“回去再说。”
三人回程家时,日头已经升高。防潮间外头,孙桂芝正拿笤帚扫门口土,扫得不急不慢,却一直朝路口看。
“咋样?”
赵兰进门后,把旧木桥的泥印、杂烟灰、曹老蔫门槛拐棍痕都说了一遍。
程晓菊把纸册摊开,声音还有点抖。
“曹老蔫,腿疾真。五味子袋,未必亲送。旧木桥,十字鞋印旁无拖脚痕。曹家门外,旧蓝布药袋,袋角麻绳扣像五味子袋。”
孙桂芝听完,脸色沉下来。
“先别写死。写像,别写是。”
赵兰点头。
“对。不能说是同一个扣,只能说相似。”
陈大力站在桌边,盯着那行字,忽然伸手把无名小格旁边的小纸条往里推了推。
“别让风吹跑。”
孙桂芝把骂人的话压在喉咙里,没出口。
她知道这傻话底下是什么意思。证据还没成链,话不能漏出去。
晌午前,程老蔫借着去队里问柴禾的由头,绕去北坡又看了一眼。回来时,他额头出了汗。
“桂芝,那蓝布药袋没了。”
防潮间里一下静了。
孙桂芝手里的针停在半空。
赵兰抬头:“没了?”
“门钉上就剩一截麻绳头。”程老蔫咽了口唾沫,“我没敢停,就从沟边绕回来了。”
陈大力低头刮竹筛,竹屑一下刮厚了。
有人在他们离开后,摘走了药袋。
说明那只袋子不是随便挂的。
也说明,曹老蔫家门口,未必只有他们去看过。
孙桂芝起身,把无名小格又锁了一遍。钥匙碰在她掌心里,发出细小的响。
“晓菊,添一条。”
程晓菊立刻拿笔。
孙桂芝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曹家旧蓝布药袋,上午见,晌午前失。门钉余麻绳头。”
写完后,孙桂芝把纸册合上,抬眼看向陈大力。
“大力,明儿还问老会计不?”
陈大力憨憨地摇头。
“先不问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先问袋。”
窗外风吹过门棚,晒席上的草药味、五味子的酸涩味和旧竹筛的青味混在一起。
孙桂芝忽然觉得,这防潮间不像库房了。
倒像一张网。
而那只被摘走的旧蓝布药袋,已经在网上碰响了第一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