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抱月也要抓吗!
颜时序心里一惊,本想开口求情,但看了眼「虎视眈眈」的高层,打消了想法。
这个节骨眼替逆党的家人求情,无异於将把柄送出去。
这些家伙本就不满自己接手查抄定慧寺的差事,一定会趁机攻讦。
再说,言抱月未必还在东都。
王兵马使和左右丞退出佛塔,监军继续发号施令:
「玄霆道长,你带我印信前去天策军大营,让都知兵马使派一营兵马驻守东都,补充城防兵力。都虞候,你去外头主持大局。无咎,传我口谕给东都府,全城搜捕在逃武僧,格杀勿论。」
等额头嵌有白石的陆无咎和都虞候离去,监军耷拉着眼皮看颜二郎:「你还有事?」
颜时序犹豫一下,满脸真诚:「属下想留下来护卫监军。」
监军挥手赶人:「去去去,少献殷勤,本座不会收你做义子的。」
老头你可真普信!颜时序无奈退下。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右厢兵马使韩守嗣试探道:
「监军对此子似乎颇为喜爱?」
监军恢复了慵懒的姿态,如同一个精力不济的普通老头,瞟了他一眼:「何以见得?」
韩守嗣答道:「监军御下温和,却极少与我等嬉笑。」
监军「哦」一声,没反驳也认同,更没解释,低头揉着膝盖。
面色冷峻的韩守嗣低声道:
「监军若想栽培此子,可以考虑让他入天策军历练,某将麾下正缺一员偏将。」
察事厅的高层大多都是宦官,极少有身怀把柄之人坐上高位。
在他看来,姓颜的堂下缉事,既有出色的武道天赋,又对监军有救命之恩。
把此人笼络到麾下,是分量不轻的政治筹码。
监军忽地沉脸:
「韩老三,你修为不比王兵马使差,却屈居他之下,因为他是王氏子弟,而你出身寒门。你心有不甘,故而热衷钻营,本座能理解。但你要记住,兵家善谋,却不可蝇营狗苟。勇而不乱,不问出身,不看出身,御而守天下,乱而分天下。「等你踏入地境中期,财富、权势自会向你靠拢。」
韩守嗣脸色一肃,垂下脑袋:「末将谨记监军教诲。」
……
坑坑洼洼的石庭堆起一座座屍山,武侯、白役戴着面巾,从後院搬来柴火,浇上火油,一把火全点了。
黑烟滚滚,焚烧屍身的气味,从毛发、角质的焦糊味,转为油脂灼烧的甜腥味,最後是浓重的苦焦味,混杂着一股类似腐坏、氨水的呛味。
远远闻到,便让人作呕。
战後的收尾工作极为繁琐,查抄定慧寺这样的大寺,更是一桩苦差事。
颜时序站在迎风处,把南衙的队正召集了过来。
他环顾一圈,见只有四位队正,皱起眉头:
「陈队正呢?」
赵队正神色黯然:「死了……被净心老秃驴一巴掌拍成了烂泥,死的真憋屈。」
他和陈队正关系最好,属於可以分享家中姬妾的交情。失去了一位同道中人,赵队正心中极为悲痛。
其他四名队正也沉默了。
颜时序叹息一声。
察事厅的队正,至少要有准人境的战力,又要精通领兵、追踪、查案等,比培养一个人境武夫难多了。
西山据点一战後,南衙就只剩五名队正,如今再折一名。
「说点高兴的,」颜时序清了清嗓子:「监军把查抄定慧寺的差事交给我了!」
赵队正瞬间睁大眼睛:「这,这……这等美差怎麽会落到你身上?」
颜时序看向佛塔方向:「自然是得监军赏识呗。」
佛塔外墙染着斑驳的血迹,好似素帛上泼开的乱墨。
周队正愕然道:「此话何解?」
他刚从函嘉仓赶来,只来得及清理屍体,尚不清楚过程。
杨队正兴奋起来:「颜缉事独闯佛殿,从净心禅……逆党手中救出监军,单枪匹马杀穿敌阵,躲到了佛塔上,云朔蛊师驾驭怪物攀塔而上,被颜缉事杀得坠落如雨,立下大功了。」
周队正喃喃道:「飞黄腾达今日可待啊……」
几人激动起来,纷纷道贺,言语间透着「公若不弃,以後跟你混了」的谄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义父……颜时序笑道:
「愣着做什麽?赵队正,去衙门喊书吏过来,周队正、杨队正、朱队正,带人封锁定慧寺库房、帐房、地窖、偏院、僧寮和藏经阁。任何人不得跃过大殿,包括天策军。」
四位队正激动道:「是!」
一个时辰後,库房的财物最先清点完,由衙门的书吏奉上。
颜时序正坐在静室喝茶,看到帐册的瞬间,悲天悯人的热泪从嘴角流了出来——库房查抄现钱一万一千贯、绢帛三千二百八十一匹、白银一千九百两、金器七百四十两、丹药一百多瓶。
书吏列了详细数目和名称,但由於接触的丹药较少,暂时无法估值。
再就是香料、胡椒粉、毡毯、犀牛角、珍珠玉器等,估值四千多贯。
再就是晒乾的灵药,足足十八种,共一百二十斤。
足够雪衣吃到青春期。随後是粮库的帐册,仓中存粟、米、麦共七千石。
以上都是次要,真正的大头是田产,帐房里搜出来的田契总共八十顷,碾磑五具,东都商铺十二间,放贷借契九千贯。
还有一些暂时无法估算的资产:净人、寺奴、佃户、耕牛、农具、马车等等。
颜时序看着看着,渐渐麻木,又渐渐杀心大起。
他拿起库房的帐册,吩咐书吏:「库房核算不对,你重新写一份,按照我说的来。」
书吏早已习惯,当即研墨。
颜时序道:「现钱四千贯、绢帛一千二百八十一匹、白银九百两、金器三百四十两、丹药十瓶。珍珠玉器没有,胡椒没有,灵药十八种,共三十斤。」
书吏握笔的手都在颤抖:「这,这……」
颜时序睥睨他:「有什麽问题?」
赵队正和周队正瞪着虎目,摁住腰刀。
书吏咽了口唾沫:「颜,颜缉事,这不合规矩。」
小贪怡情,大贪是要抄家灭门的,他们这些书吏也得被连累。颜时序淡淡道:「只管写,天塌下来本官顶着。」
书吏战战兢兢道:「行吧……」
负责粮仓、帐房的书吏脸色发白:「我,我们也要重写吗?」
颜时序摇头:「你们的帐册不变。」
他只要现金,不动产一律不要,东都战事未定之前,田产、宅子、商铺都有可能变成负资产。
粮食也不要,得充入官仓,稳定城中粮价。
这时,一名缉事郎飞奔而入,朗声道:
「颜缉事,东都府司户参军来了。」
颜时序挑了挑眉:「请他进来。」
很快,司户参军走了进来,此人身宽体胖,大腹便便,身穿浅绿圆领襴袍,腰束银带戴乌纱襆头,脚踏乌皮六合靴。
身後跟着两列典吏、杂役、吏员,这些人没有进屋,留在院中。
司户参军满脸堆笑,行交叉礼:「这位便是颜缉事吧,果然是少年英杰,一表人才,本官杜知毅。」加载中...缉事郎们却不吃他这套,纷纷拔刀,铿锵声不绝於耳。
「混帐!」颜时序唱起红脸,训斥道:「杜司户乃朝廷命官,岂可无礼。」
众缉事郎同时收刀,动作齐整,表现出极高的服从性。
杜知毅笑眯眯道:「颜缉事识大体,那,咱们先去库房还是帐房?」
颜时序冷下脸来:
「本官奉监军之命查抄定慧寺,杜司户想插一脚,怕是不够资格。你想要什麽,尽管说。多方同勘这种废话,就莫再提了。」
律法归律法,现实是现实。
太平时期,东都府还有些话语权。战时,则一切以察事厅和天策军为主。
而察事厅和天策军,都得听监军的。
杜知毅扫了一眼室内的众人。
颜时序挥挥手:「院外候着。」
几位队正带着缉事郎退出静室。杜知毅这才入座,叹息道:「本官也是无奈。定慧寺立寺三百余载,香火鼎盛,往来香客里不少达官显贵。其中不少……将田产挂在寺院名下,以求福报。颜缉事若能把这些良田归还……」
他没再说下去,用乾笑代替了语言。
颜时序拖长尾音「哦」一声:
「原来如此,早说嘛。监军命本官查抄定慧寺非定慧寺寺产,自然是要物归原主的。」
这杜知毅是被东都的达官显贵们,推出来谈事的。
想把挂在定慧寺名下逃税的良田拿回去。
归还的不止是田地,还有与之配套的佃户、耕牛、农具等等,是一整套生产资料。
杜知毅闻言,露出笑容:「颜缉事深明大义。」
他端起了茶盏。
颜时序话锋一转:「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本官只归还签了白契的田地,没有白契的,一律视为寺产。另外,田地归还後,需重新登入本主户籍,不可再挂靠其他寺庙。往年逃掉的赋税要补缴,徭役折钱。」
杜知毅忙道:「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这才安心喝下热茶。他放下茶盏,又道:「杜某还有一事相求,此番前来,若是空手而归……」
颜时序想了想,道:「寺中铜铁器就交由杜司户处理了,帐册自造,做完给我一份便是。」
杜知毅笑容深刻起来,语气诚恳:「一定一定。」
事情意外地顺利,这位年轻的堂下缉事比他想像中的要识趣。
送走杜知毅,几位队正踏入静室,周队正脸色阴沉:
「这狗奴,狗胆包天,竟敢虎口夺食。颜缉事何必妥协,把他打一顿丢出去,东都府又能如何。」
这麽霸道,一辈子也就当个匹夫了,没有当官的脑子!颜时序正色道:
「东都正是多事之秋,贵族豪强能安抚便安抚,不必做得太难看。」
对付敌方豪强、世家大族,得在和平时期。乱世把豪强逼得太狠,容易逼成二五仔。
於大局不利。
……
易道坊,白府。太阳已经西斜,言抱月在园林泛舟,她立在船头,怀里抱着池中新采的莲蓬。
莲子已经彻底成熟,她有些馋莲子羹了。
这时,铿锵的甲胄声远远传来,一支甲士气势汹汹地穿过园林,停在池畔。
为首将领朗声道:「言景昭勾结成照刺杀监军,事败遁走。本将奉令缉拿逆党亲眷,拒捕奔逃者,格杀勿论!抱月先生随我们走一趟吧。」
划桨的丫鬟「啊」一声,俏脸煞白:「怎,怎麽会这样?娘子,二伯翁怎麽会做出这等事?!」
言抱月沉默片刻,恍然道:
「难怪他一直滞留东都,这段时间,二伯总是外出,我便知有事。
「只是没想到他图谋这麽大的事。」
丫鬟惶急道:「如何是好,娘子,如何是好?他们不会害你性命吧。」
言抱月低声道:「留着我,可以要挟言家,也可让言家和成照离心。只是人终究容易被情绪左右,难以时刻权衡利害。监军此番遇刺,心中积怒,极有可能杀我以泄愤,或是借我的首级安抚麾下将士。」
「那怎麽办?」丫鬟一听有性命之忧,骇得六神无主:「娘子,你快逃,快逃……」
言抱月摇头:「逃不掉的。」「二伯翁会来救我们吗。」
言抱月再次摇头:「我是他留在白府迷惑察事厅的饵,他不会来救我的。」
她的神色、语气都很平静,如同山崩於前也能面不改色的将军。
不被情绪左右,永远保持冷静、理智,是名家修士的基本素养。
丫鬟没有这样的素养,满脸绝望。
……
定慧寺。
颜时序看着新造的帐册,道:
「赵队正,给下面的兄弟每人三十贯。告诉他们,这是本官赏的,衙门的奖赏另算。你们几个队正,每人拿两百贯。
「本官丑话说在前面,该是你们的,不会少。不该你们拿到,谁敢伸手,休怪本官翻脸。」
两百贯……队正们呼吸都急促了。
抄家还是得跟着颜缉事啊。赵队正咧嘴笑道:「颜缉事放心,哪个狼心狗肺的敢不守规矩,某替你剁了他。」
颜时序满意点头,吩咐道:「周队正,你带人清点商铺。赵队正、杨队正、朱队正,明日兵分三路,持册查碾磑、查寺庄、查佃户,限时两日。」
四位队正大声应诺。
寺庙里的财物清点起来很简单,麻烦的是寺外的资产。
商铺资产登记造册,还得查帐。
寺庄、田亩、佃户,都要逐一清查、问话,首先要找里正、县吏对照地契,开仓勘验存粮、耕牛、农具。
审问佃户有没有帮寺庙隐匿粮食财物,有没有欠租,有没有侵吞寺庙资产……
流程繁琐,工程浩大。
厘清所有资产前,定慧寺的财物全部封锢,作为查抄主官颜时序不能离开。
四位队正匆匆离去,留下二十名缉事郎看守定慧寺。
颜时序趁着上茅房,快速挥手。
片刻後,天空传来振翅声,雪衣扑棱棱地降落。「你伤得严重吗。」雪衣围着他蹦蹦跳跳转圈,乌溜溜的眼睛紧张打量。
「伤得不重,」颜时序从怀里掏出三粒白色葡萄乾:「我给你留了好东西。」
雪衣凑过来嗅了嗅,欣喜道:「灵果?」
开心地啄食葡萄乾。
待雪衣把葡萄乾吃完,颜时序低声道:「去金河馆,让高袂来定慧寺一趟。」
他把写好的纸条塞给雪衣。
雪衣叼在嘴里,振翅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