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的太和殿,像一口架在火上煮的锅。
锅里,是文武百官撕心裂肺的哭嚎。
“皇上!天降示警,国之将倾啊!”礼部尚书王德安跪在最前面,老泪纵横。
“请皇上废黜妖后,下罪己诏,以平息天怒!”
“废后!罪己!”
几十个老臣跟着他一起磕头,脑袋撞得地砖砰砰响,仿佛谁的声音大,谁就更忠君爱国。
傅庭远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握着扶手的手指捏得发白,周身的气压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就在他要发作的瞬间,大殿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薛听雪走了进来。
她没穿凤袍,只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脸上未施粉黛。
她一出现,大殿里震天的哭嚎声诡异地停顿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薛听雪目不斜视,径直穿过跪倒一片的官员,走到御阶之下。
“行了,都别嚎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吵得我头疼。”
王德安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对着她磕头。“皇后娘娘!您可知罪!”
“知道。”薛听-雪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转身,对着龙椅上的傅庭远,撩起衣摆,单膝跪地。
“蜀州水患,皆因我而起。”
“修直道,动龙脉,惹得上天震怒,降下灾祸,致使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这桩罪,我认。”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安静。
谁都没想到,这位一向强硬霸道,连皇上都敢当众揪领子的皇后,竟然会主动认罪。
傅庭远攥紧了拳头,他想开口,却被薛听雪一个眼神制止了。
王德安愣了半晌,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他正要开口附和,痛陈皇后的罪行。
“既然罪在本宫,本宫自当亲赴蜀州,收拾这个烂摊子。”
薛听雪的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
“即日起,我将前往蜀州抗洪救灾。”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底下目瞪口呆的群臣。
“立誓,水不退,不还朝。”
傅庭远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胡闹!”
“皇后!朕不准!”他厉声喝道。
“皇上三思啊!灾区凶险,娘娘乃万金之躯……”薛远也急忙出列。
薛听雪理都没理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傅庭远。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傅庭远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一切。
他胸口剧烈起伏,最终,那股暴怒化为一声长叹。
他重新坐回龙椅,眼神扫过底下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大臣,声音冷得像冰。
“皇后要去,朕便监国。”
“传朕旨意,调镇北将军薛真麾下五万精锐,护送皇后南下。”
“所有黑甲卫,随行听令。”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承影剑,对着殿外一指。
“朕赐皇后先斩后奏之权!沿途所有官员将领,但有不从者,可持此剑,斩立决!”
“谁敢再多说一个字,视同谋逆!”
王德安张着嘴,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脸色煞白。
他看着那个缓缓起身的女人,突然觉得,这场“认罪”,更像是一场出征前的夺权宣言。
十天后,蜀州,青城县外的高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泥土、腐烂物和死亡的腥臭味。
放眼望去,曾经的沃野良田,如今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浑黄汪洋。无数房屋的残骸和浮木在水面上打着旋,偶尔能看到 bloated的牲畜尸体。
高地上,挤满了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灾民。他们眼神麻木,像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薛听雪站在高地的边缘,看着眼前的景象,沉默不语。
跟在她身后的蜀州知府钱德重,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娘,您看……这……这就是个无底洞啊。朝廷的赈灾粮发下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下官已经组织人手加固了几处堤坝,可这水……它就是不退啊。”
“能活下来多少,全看天意了。”
薛听雪回头看了他一眼。
“从现在起,这里我说了算。”
“所有蜀州官员,全部归我调遣。成立‘抗洪总指挥部’,我任总指挥。”
她没有理会钱德重脸上的错愕,直接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刘福,立刻清点所有灾民,按男女老幼分营安置。设立隔离区,所有伤患病人集中收治。”
“青枫,带黑甲卫封锁所有上山路口,统计所有幸存人口,实行口粮配给制。”
“薛真!”
“末将在!”薛真抱拳出列。
“命你带三万兵马,立刻开始清运尸体,挖深坑集中焚烧。同时,把我们带来的所有生石灰和草药,给我撒遍每一寸土地。三天之内,我要这里的臭味消失。”
她一道道命令发下去,冷静而清晰。
那些原本还处于混乱和绝望中的官员和士兵,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
钱德重彻底看傻了。
这位皇后娘娘,好像不是来祈福平天怒的,倒像是来打仗的。
当天夜里,指挥部的帐篷里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沙盘摆在中央,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泥土精确复刻了整个蜀州的地形。
薛听雪拿着一根长杆,在沙盘上比画着,嘴里不断报出一连串数字。
“黑龙潭决堤口流速每秒三十丈,日夜不息。下游地势平坦,无法有效分流,水只会越积越多。”
“瘟疫的风险最大,光消毒不够。必须让所有人喝上干净的水。”
她指着沙盘上的几处标记。
“命令下去,所有营地立刻打深井取水,所有饮水必须煮沸。”
“另外,开仓放粮,但不是白给。”
“实行‘以工代赈’。所有青壮年,无论男女,全都给我去加固堤坝,开挖引水渠。干一天活,领一家人的口粮。”
钱德重听得心惊肉跳。
“娘娘,这……这能行吗?灾民们都饿得没力气了,哪有力气干活?”
“饿着肚子等死,和干活换饭吃,你让他们选一个。”薛听雪冷冷地打断他。“只要有吃的,人就不会乱。”
她的一系列操作,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迅速让几十万混乱的灾民安定了下来。
高地上不再有哭喊和骚乱,取而代之的,是数万人在工地上劳作的号子声。
每个人眼里,都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只要黑龙潭的水还在不停地涌下来,这里迟早会被淹没。
第五天,薛听雪召集了所有将领和官员。
她指着沙盘上,青城县东面的一座巍峨大山。
“堵不如疏。”
“这条河道已经废了。想要活命,只有一条路。”
她拿起一杆红色的小旗,插在沙盘上。
“炸开这座‘卧龙山’,把洪水引到东面的‘干涸盆地’去。”
“把那片废地,变成一个巨大的人工湖,一劳永逸。”
“什么?!”
钱德重第一个叫了出来,脸都吓白了。
“娘娘!万万不可!卧龙山是蜀州的龙脉所在,是神山啊!炸山,会遭天谴的!”
“天谴?”薛听-雪笑了。
“现在几十万人的命悬在一根线上,你跟我谈天谴?”
一名工部的老工匠也颤巍巍地站出来。“娘娘,卧龙山山体全是坚硬的岩石,凭我们手上这点火药,根本……根本不可能炸开啊。”
“谁说要用你们的火药了?”
薛听雪拍了拍手。
两个黑甲卫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走了进来。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排排用油纸包裹的黑色条状物,和一些构造精密的黄铜零件。
“这是本宫从火药局带来的‘新玩意儿’。”
“它的威力,是你们手上黑火药的一百倍。”
薛听雪拿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
“我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
她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钱德重身上。
“我是来通知你们的。”
“三天时间,我要你在卧龙山上,打出三百个深孔。”
“做不到,你就自己跳进洪水里去。”
半个月后。
卧龙山下,聚集了数十万灾民。
他们仰着头,看着那座被认为是不可撼动的神山。
薛听雪站在最高的指挥台上,手中拿着一面红色的令旗。
她看了一眼天色,对着身边的傅庭远派来的爆破专家点了点头。
“时辰到,点火。”
长长的引线被点燃,火龙一样蜿蜒着冲向山体。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片刻的死寂之后。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仿佛天地都被撕裂。
大地剧烈震动,无数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卧龙山的山腰处,爆发出刺眼的火光,无数巨石被炸上百米高的天空,又呼啸着落下。
整座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中间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紧接着,浑黄的洪水找到了新的宣泄口,如同万马奔腾,咆哮着冲进那道豁口,涌向东面的干涸盆地。
高地上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缓缓下降。
活下来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紧接着,数十万灾民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之上,身形纤细却仿佛顶天立地的女人,纷纷跪倒在地,重重磕头。
“神女!是神女下凡来救我们了!”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中,薛听雪只是平静地看着那片正在被洪水填满的盆地。
她知道,这场仗,她赢了。
京城,未央宫。
傅庭远放下手中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薛听雪炸山引洪,收服几十万灾民的全过程。
他走到窗边,看着宫墙外那轮皎洁的明月,脸上露出一抹无人察觉的笑容。
“朕的皇后,总能把对手的必杀局,变成自己的秀场。”
就在这时,青枫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主子,蜀州有新发现。”
“讲。”
“薛真将军派人清理被洪水冲垮的黑龙潭旧堤坝时,在最底层的石基里,挖出了这个。”
青枫双手呈上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傅庭远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块被炸得残破不堪的黄铜零件,上面还连着几截烧焦的引线。
在零件的一角,一个熟悉的,由蛇与剑组成的图腾烙印,赫然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