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的暖阁里,账本堆得像小山。
傅庭远将最后一份关于查抄“皮包钱庄”的卷宗合上,丢在桌角。
“三千二百万两白银的亏空,加上咱们投进去的本金,他这一波至少亏了五千万两。”
薛听雪头也没抬,指尖拨动着算盘,清脆的算珠撞击声在殿内回响。
“这还只是账面上的,算上他从江南世家最后榨出来的那笔钱,他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
傅庭远走到她身后,拿起热毛巾帮她擦了擦手。
“那个马三呢?从神厨苑里消失了,青枫带人去的时候,只剩下一个被烧毁的灶台和一地狼藉。”
“跑了呗。”
薛听雪放下算盘,靠进椅子里,伸了个懒腰。
“韭菜被割得根都不剩了,还不跑,等着被我抓去做成化肥吗?”
“就这么放他跑了?”
傅庭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
“一个马三跑了,还会有李三、王三。”
薛听雪拿起桌上的葡萄,丢进嘴里。
“他背后的组织叫‘衔剑长蛇’,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杀一个厨子解决不了问题。”
她看着傅庭远紧绷的下颚线,伸手捏了捏。
“放心,这次把他裤衩都扒了,他短时间内蹦跶不起来。正好,也让我们看看,这群老鼠到底在京城打了多少个洞。”
京城,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地下。
马三猛地从床上坐起,一口血咳了出来,溅在灰色的被褥上。
“主人!您醒了!”
一个黑衣下属连忙端上水碗。
马三推开水碗,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输了……”
他喃喃自语。
“怎么会输……”
“主人,我们所有的资金……全部被套牢,还欠了皇家银行三千多万两……”
下属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几乎埋进胸口。
“三千万两……”
马三重复着这个数字,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他一把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冲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副巨大的舆图。
他死死盯着舆图,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金融……现代金融……你懂,我难道就不懂吗!”
他嘶吼着,一拳砸在舆图上。
“薛听雪!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他猛地回头,抓住下属的衣领。
“传我命令!启动‘乙字计划’!”
下属的身体抖了一下。
“主人,乙字计划……那会造成大量平民伤亡,一旦暴露,我们在大宣的所有布局都会……”
“暴露?”
马三一把将他推开,指着舆图上西南角的一处山脉。
“天灾!你懂什么叫天灾吗!”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的一个红点上。
“这是地质断裂带!几百年来最活跃的一条!”
他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狭长的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排排用油纸包裹的黑色条状物,和一些构造精密的黄铜零件。
“这是我最新调配的硝酸甘油,威力是普通黑火药的一百倍。”
马三的脸上露出一抹扭曲的笑容。
“找到蜀州上游黑龙潭最深处的那条地缝,把这些‘礼物’,全都给我塞进去。”
他拿起一根黑色条状物,像抚摸情人一样。
“我要一场地龙翻身,我要一场滔天洪水!”
“我要让她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都变成水里的泡影!”
他看着下属。
“我要让她知道,玩不过规则,我就直接掀桌子!”
五天后。
早朝的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
一个浑身泥水的信使跪在太和殿中央,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八百里加急!蜀州急报!”
“五日前,蜀州境内的龙翻身,山摇地动,黑龙潭上游的水坝……决堤了!”
信使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瞬间见血。
“洪水滔天,淹没良田百万亩!沿途上百个村镇化为泽国!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啊!”
“轰”的一声,整个朝堂炸开了锅。
户部尚书刘大脑袋当场就瘫了下去,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
“天谴!这就是天谴啊!”
礼部尚书王德安第一个跳了出来,跪行到御阶前,声泪俱下。
“皇后娘娘大兴土木,修筑直道,逆天而行!如今神明震怒,降下灾祸!此乃国之将亡的预兆啊!”
“请皇上废黜妖后,下罪己诏,以平天怒!”
几十个老臣齐刷刷跪倒,哭喊声震得大殿都在晃动。
“够了!”
傅庭远猛地站起,眼神里的杀气几乎化为实质。
“来人!把王德安给朕拖出去,斩了!”
“皇上息怒!”
薛远从武将队列中站出,单膝跪地。
“王大人虽言辞不当,但蜀州灾情紧急,当务之急是救灾,不是杀人啊!”
“是啊皇上!”
就连刚刚被提拔的工部尚书李修远也硬着头皮跪下。
“军中已有些许流言,说、说妖后祸国……此刻若再因言杀官,恐寒了天下人心,动摇国本!”
傅庭远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看着底下跪成一片的文武百官,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退朝!”
他甩下两个字,拂袖而去。
未央宫。
薛听雪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精确复刻了蜀州的地形地貌。
刘福和青枫在一旁,不断地将最新的情报标注在沙盘上。
“决堤口宽度三百丈,水位仍在上涨。”
“下游青城县已被完全淹没,十万百姓被困在城外的高地。”
“粮仓被毁,灾民断粮已近三日,开始出现抢食骚乱。”
傅庭远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他走到薛听雪身边,看着沙盘上那片代表洪水的蓝色区域,一言不发。
“我已经让薛真调集最近的五万兵马,携带所有舟船和粮草,即刻赶往灾区。”
薛听雪头也没抬,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另外,‘倾城’在西南的所有分铺,全部改为临时救济点,优先为灾民提供药品和干净的食物。”
她拿起一杆红色小旗,插在沙盘的一处。
“命令下去,大开国库,所有赈灾物资,不计成本,全力供应。”
“钱和物资都好说。”
傅庭远的声音嘶哑。
“人心呢?”
他指着殿外。
“现在满朝文武,全城的百姓,甚至军队里,都在说是你引来了天谴。”
“这个罪名,怎么洗?”
薛听雪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沙盘,看着那片刺眼的蓝色。
地龙翻身?
蜀州位于板块交界处,地震确实不罕见。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间点?
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刚刚大获全胜,对方输得倾家荡产的时间点?
巧合?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薛听雪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转身走向寝殿。
“我累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她推开寝殿的门,一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塑料烧焦味钻入鼻腔。
薛听雪的脚步顿住。
她的目光越过屏风,落在梳妆台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封黑色的信函。
信纸的材质和上一封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拿起信。
信纸的中央,依旧是那个血红色的,由三个扇叶组成的“三叶草”标志。
标志下方,只有一个用血写成的字,笔锋张狂,带着浓浓的嘲讽。
服?
薛听雪看着那个字,身体里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沸腾燃烧。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张地质图,闪过那个“乙字计划”,闪过那个威力是黑火药一百倍的“硝酸甘油”。
原来如此。
不是天灾,是人祸。
不是巧合,是报复。
她输了金融战,就掀桌子,直接玩物理攻击。
用几十万人的性命做赌注,就为了问自己一句“服不服”。
薛听雪捏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抬起头,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不讲武德,开始掀桌子了是吧?”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寝殿,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行,我陪你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