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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火力覆盖

    炮兵队于千总三部侧后方列阵,已是寻到一处平原之中略高一些的起伏地势。

    此刻文中兴立在炮队阵地的最高处,手里举着远镜,前倾着身体用镜筒对准岑河镇的方向。

    他的耳朵里灌满了周遭炮声,十五门中兴炮一一完成了连发后的快速降温,此刻开始再度对着那座集镇倾泻炮弹。

    炮口喷出的膛口焰在午后的烈日下燃亮刺目,浓白的硝烟在炮位上空逐渐聚集成大片久久不散的云雾。

    那些炮长嗓子已经喊哑了,但他们还在喊。文中兴也在扯着嗓子朝最近的两三个炮组吼出修正数据,同时寻找目标中最有价值的建筑目标或是清兵聚集之处,以求炮击效果最大化。

    炮组成员们用高低螺杆不断微调炮口仰角,下一轮炮弹便带着更精准的弧线撞入岑河镇密集的建筑群中。

    而从第一发炮弹出膛到刚才进行阶段性降温,炮兵队每门炮至少都已朝岑河镇清军倾泻了三十轮以上的实心弹。

    十五门炮,四五百发炮弹,在约莫一刻钟的时间里,全部砸在了同一座集镇上。

    岑河镇的西北部距离他们炮兵阵地最近,更是当头直面炮火,是炮击的重灾区。

    这里也是清军外围防线最密集的区域,更是李本深部最初想要布防的重点方向。

    那些在战前被清军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拒马和鹿砦工事,原本可以有效阻碍任何正面冲锋的明军步兵,打崩在此刻遭受数百炮弹洗地,已是被密集实心弹一遍遍地犁过,碎裂不堪。

    炮弹以撕碎一切的动能撞上去,巴掌宽的土木墙壁被打穿,木制横梁被拦腰打断,碎木屑像弹片一样四散飞溅。

    整排的拒马被炮弹从撕扯开来,歪七扭八地倒插在泥土里,像是一排被人粗暴掰断的獠牙。

    鹿砦后面的土石街垒崩塌得更惨,清军拆了民房的门板、桌椅、木箱,意图用泥土和碎石填塞在街口,本已堆成了半人高的临时胸墙。

    但实心弹丸撞上这种松散的混合物时,碎石和泥土被冲击力炸得四散飞射,躲在胸墙后面的清兵不是被碎石砸得头破血流,便是被弹丸直接贯穿了胸墙后连人带墙一起轰飞。

    一门中兴炮的弹丸还正中了一座临街商铺的屋角,青砖和夯土在空中翻滚着解体,然后重重地砸在隔壁民居的屋顶上,将屋脊压塌了半边。

    此刻又接连有几发弹丸不偏不倚地击中了镇口石牌坊旁边的土房,房屋木结构碎成了数十大小片,碎片四下纷飞,不断呼啸旋转着杀伤那附近躲藏的清兵。

    镇西北边缘那些临街的民居和商铺被炮弹反复覆盖,外围建筑的围墙不堪重负,开始成段成段地崩塌。

    有的墙壁被弹丸击穿了一个脸盆大的洞,然后下一发炮弹又从另一个洞口撞了进去,在屋内炸开,将房梁和椽子从内部震断,整座房子像被抽掉了脊椎一般轰然塌陷。

    有的屋顶被炮弹从上方斜斜地砸下来,瓦片和椽子一起往下坠,躲在屋顶上布防的清军弓弩手和火器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连人带瓦一同埋进了废墟里。

    原本在镇内西北地区建筑上下、围墙处布防驻守的清军步兵此刻一片惨叫哀嚎,陷入碎石木块的掩埋之中,恍如修罗地狱,

    那些原本趴在墙头、躲在窗户后面、蹲在屋顶上的清军步兵,在炮击开始的头几轮里还试图用弓弩和火铳还击。

    但当第四轮、第五轮炮弹接连砸在同一个位置之后,他们就已再也不敢在临街的房子里待了,只得惊叫着抱头狼狈逃窜。

    呻吟声和呼救声从废墟深处隐隐约约地传出来,有的在呼唤战友,有的在喊救命,还有的在用听不懂的方言嘶哑地咒骂。

    但炮声再度一响,所有的声音便又被重新盖了过去。

    镇中心和镇南部也不同程度地遭到了炮弹的轰炸撞击,但那里还不是他们炮兵队眼下的重点打击目标。

    文中兴心里清楚,等西北部的清军防线被彻底砸烂之后,炮口就要往那边调转了。

    刚才在降温的短暂间歇里,镇子里零零散散地跑出了一些百姓,他们穿着或高贵或朴素,但现在都已经看不清楚那些衣服的本来颜色了。

    此刻他们都是满脸满身的灰土,有的光着脚,有的衣服鼓鼓囊囊,都是成群结队地从废墟里钻出来,拼命地往镇外平野上逃窜。

    这些人原本都是炮击开始前抱着侥幸心理藏在自家里的,但此刻面对密集轰炸,心中再也没有侥幸可言。

    好在,清军占据岑河镇后大部分镇内居民已经逃散一空 ,镇子里剩下的百姓本就不多,除开眼下这些还在往外跑的人影,想必岑河镇百姓已经为数不多。

    文中兴从远镜里看到了百姓的身影,他嘴角抿了一下,思索一瞬还是动了手中的令牌,示意炮兵队暂时停止炮击,各自检查火炮待命。

    他心里知道不能因为零散百姓而停止炮击。

    这是打仗,多少条赤武营、夔东战兵的命压在岑河镇这个口子上,若等的久了,等炮兵重新校准再开火,清军就会趁这间隙重新调整防线、从废墟里挖出伤兵、加固剩余的工事。

    而每多拖一炷香,南面的苏克萨哈和北面的吴三桂就更近一步,每多拖一刻钟,变数也就更大。

    但从清军主动选择岑河镇作为驻防点开始,对岑河镇百姓而言就是灭顶之灾。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文中兴还是希望为这残酷略尽绵力。

    就在这时,趁着炮击暂停的间隙,远镜里忽然出现了十几个穿着布袍的人影,他们从镇子废墟深处钻了出来,快速地在镇外那片被炮弹犁得稀烂的空地上摆起了简单法坛。

    文中兴眉头一皱,那些刚停下检查火炮情况的炮组炮手也注意到变故,开始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文中兴旋即举起远镜,对准了那十几个人。

    那似乎是几个道士,穿着绣有八卦纹样的法袍,头上戴着黑色的道冠,正手忙脚乱地在空地上摆香案、焚符纸、摇铃铛。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许多民夫装扮的人端着大木盆从后面跑上来,木盆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大致看去像是血,但不知道是什么血。

    他们将木盆端到法坛前,那为首的道士手持桃木剑,蘸了盆里的液体,朝着明军炮兵阵地的方向奋力抛洒,嘴里念念有词,又唱又跳,动作极度夸张,像是戏台上的角色。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道士也跟着一起唱跳,铃铛声和符纸燃烧的青烟在废墟上空飘荡。

    文中兴面露呆滞,他有些愣愣的放下远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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