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台以南，李来亨勒马立在白渎村外一处微微隆起的田埂上，他远镜贴在眼前，镜筒正对着南面岑河镇的方向。
数里外传来的炮声已是响了整整一刻钟，那声音远远传来一声接一声，密得如年三十的爆竹，震得他胯下战马的耳朵不停地往后压。
那炮声太密了，他跟着闯营打了十几年仗，从闯王时代就跟有火炮的官军不断交手，他听过官军、清军的红夷大炮，听过佛郎机，听过虎蹲炮，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炮击节奏。
不是几门十几门炮在慢吞吞地装填发射，而是许多炮同时在以他无法理解的速度轮番打放，那些炮声交叠在一起，密如狂风骤雨，仿佛能摧枯拉朽地撕碎眼前所有人与物。
此刻在这凤凰台局部战地，李来亨已与刘体纯、谭文三部分别从西面、南面包围柯永盛，以隔绝凤凰台与岑河镇互相支援的途径。
而在他身前，眼下数不尽的盾牌正在白渎村南涌动飞舞，他们三部明军三部在与凤凰台的柯永盛清军稍作接触时，便互相用弓弩火器往来对射。
但在各方哨探到对方具体实力分布后，又在不到一刻钟便默契停止。
此后李来亨派人与刘体纯、谭文火速沟通了，开始围绕着凤凰台边缘开始布置简易防御措施，以隔绝凤凰台清军。
他的副将策马从东边跑回来：“侯爷，凤凰台正东方向又绕来了一百多清兵马甲，应当是过来试探探路的，想看看能否有绕过我们的防线，再往南边策应支援的可能。”
李来亨头都没回，他还在仔细去听那此起彼伏的炮声，只是嘴里回了句：“你派人去拦着他们，再派人去给刘体纯和谭文，问他们靠那么西干啥？让老子忠贞营顶前头怎地？”
他说完话，将远镜从眼前拿下来，扭头看了副将一眼，“打旗号，让他们沿往东再靠些，牵制凤凰台清贼的侧翼。若是他们敢耍滑头，用不着战后，我马上派人去公子那里告状。”
副将应了一声，拨转马头便叫了几个亲兵聚过来，往西边飞驰而去。
李来亨重新举起远镜，嘴里还在嘟囔不满。
今日这场仗的核心是先取岑河镇，只有在赤武营歼灭岑河镇的李本深部之后，他们主力合兵一处，才会对凤凰台发动大规模总攻。
所以在此之前，他和刘体纯、谭文的任务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困住凤凰台柯永盛，不放其一兵一卒离开凤凰台。
但他也清楚，困住不等于干坐着看戏。
如果柯永盛在凤凰台上坐不住了，肯定会派出重兵要南下支援岑河镇，那赤武营的背后就得挨刀子。
所以从包围凤凰台的那一刻起，三部便在白渎村以南、凤凰台与岑河镇之间的必经之路上层层布防，挖了简易的壕沟，还将拒马铁蒺藜摆满了民房通道等。
做完这些工事之后，三部的兵就将就地歇息养精蓄锐，只等赤武营那边得手后支援过来，便马上可对凤凰台发起猛攻。
只要有赤武营的支援，他们三部就有信心在半日之内攻上凤凰台，灭了柯永盛的湖北绿营。
但同样的，如果赤武营今日攻不下岑河镇，那就说明其攻坚能力不够。
今日不行，那么明日就更没有可能在黄昏前连续吃掉岑河镇、凤凰台、龙珠山清军主力。
如此一来他们则必须换一个计划，很可能是断尾求生，带着主力往夔东突围。
凤凰台以西，刘体纯和谭文的部队也是如此。
他们推进到西面外围后便停顿下来，收拢人马，一边休整一边构筑简易工事。
刘体纯的巴东兵挖不到一个时辰就在凤凰台西侧的缓坡上挖出了三道浅浅的壕沟，将清军往西出凤凰台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谭文的麾下则似乎不擅长土木作业，但也挖了许多陷马坑和壕沟之类的。
李来亨自己顶在最前头，正对着凤凰台的南坡，也是凤凰台和岑河镇的中间位置，最是容易遭到柯永盛突围冲击的位置。
但李来亨还是没想到，率先打破对峙的是赤武营的连绵炮声。
李来亨在马上扭动了一下身体，再度将远镜对准了南边岑河镇的方向。
他在此眯着眼仔细辨认了好一阵，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赤武营那的确只有十几门不大的小炮。
只是他虽然有着处小坡可以用远镜眺望，但隔着远依旧看不起具体，只觉得那些火炮周围有许多人影在忙碌地来回奔走。
他也不知道赤武营的炮兵刚才具体轮番打放了多少发炮弹，但听着那一刻钟连绵未停的接连炮声，他心里估摸着至少已经倾泻打放了四五百发。
他举着远镜越过赤武营炮兵阵地，去看岑河镇防线，在那里，许多烟柱凌空腾起，碎木和尘土在半空中翻滚，整座镇集似乎都笼罩在一团浓重的硝烟之中。
那镇上空弥漫的烟尘太厚，远镜里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些屋顶的轮廓在不断崩塌，却看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
他对旁边的副将说：“等完了，咱们必须去看看公子的火炮。十几门炮能打出这么密集的动静，我也是打了十几年仗头一回见，这里头一定有门道，得问清楚。”
副将也听得发愣，木木地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那炮声只是短暂地停歇了短暂时间，却又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这一次比方才更密集更猛烈。
李来亨触电般又举起远镜，镜筒死死地锁住了岑河镇的方向。
硝烟中，镇集的轮廓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崩塌的屋顶和炸飞的木梁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然后他看到了，在那片翻涌的烟柱和火光之中，似乎有人正在不要命地往外冲。
-----
注释：
荆州以东是江汉平原西部、古云梦泽湖区，地势极端平坦，海拔仅26–34米，相对高差不足7米，没有自然形成的山体；所谓“青岗岭、丁谢岭、凤凰台、金龟地”，都只是泥沙淤积的平缓高岗、台地。
其中凤凰台遗址在白渎村内，是商文化遗址，叠压大溪、屈家岭、石家河文化层。
乾隆《江陵县志》《岑河镇志》均载：“白渎村在岑河口北，有凤凰台遗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