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大乾的士兵们忙着推倒茅草屋、清理废墟的时候,又有一队士兵从街巷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他们手里还押着一个穿着格外华丽的倭人,在队伍中间踉踉跄跄地走着。
那个倭人和周围的百姓截然不同。
他的衣着考究,上身是一件深紫色的直衣,衣料是上好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领口和袖口绣着精细的纹饰,像是菊花和藤蔓交织的图案。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黑色腰带,腰带扣是银质的,雕着繁复的花纹。他脚下踩着一双木屐,虽然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从容。
尽管他的脸上沾了一些灰土,眼神里也藏着一丝慌乱,但那股子贵族的做派,是怎么都掩饰不住的。
士兵们不断警告着他,手里的长枪不时往前顶一下,逼着他加快脚步。一个士兵朝他喊道。
“老实点,别耍花样!再磨蹭,老子在你腿上捅个窟窿!”
那人被推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又稳住身形,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上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筑前国的大名——大内达灭。
他在筑前国被攻下后,第一时间就躲到了城内一户人家的仓库之中。
那户人家是城里的富户,家里的仓库堆满了粮食和杂物,藏在里面足够隐蔽。
大内达灭以为只要躲过最初的搜捕,等大乾的军队撤走或者松懈了,自己就能找机会逃出去,要么渡海去本州,要么躲进山里。
可他没想到,大乾的士兵比他预想的要细致得多。
他们挨家挨户地搜,翻箱倒柜,连地窖和天井都不放过。
有一队士兵搜到了那户人家的仓库时,本来只是例行检查,可他们刚推开门,就看到了蜷缩在米袋后面的大内达灭,露出了一小截过于华丽的衣角。
士兵们冲上去把他拽了出来,扒开他的外衣,看到了里面那件精美得不像话的直衣,又看到了他腰间那把装饰华丽的小刀,立刻意识到自己撞头彩了。
他们兴奋地把他五花大绑,押了回来,准备记上一功。
而此时的大内达灭,看着远处一队队威武的乾国士兵正在街头巷尾巡逻,看着那些高大的身影和闪亮的盔甲,看着那些陌生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内心里早就是慌乱无比了。
他不是傻子,他可以看出乾国士兵此番兴师动众,就是奔着常驻这里而来的。
他们没有劫掠一番就走,没有抢了东西就跑,而是在拆房子、清场地、搭建营房。
这是准备长期驻扎的架势。
他们怕是想彻底覆灭倭国,把这片土地变成大乾的一部分。
不管乾国的军事行动能不能成功,大内达灭也知道自己此番是逃脱不了了。
他手下那些士兵早就散了,有的逃了,有的降了,有的死了。
他现在就是孤家寡人一个,别说反抗了,连逃跑的路都被堵死了。
而且就凭借筑前这点兵力,怕是给大乾塞牙缝都不够的。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与其死在这里,不如换一种活法。
既然乾国势大,无法抗衡,那不如及时上演一出“大内式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公若不弃,愿拜为义父”的戏码。
那些大乾的将领们,征伐四方,想必也需要熟悉本地情况的带路党吧?自己主动投诚,把九州岛的地形、人口、物产、兵力分布都说出来,说不定还能混个一官半职,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更何况大乾本来就是倭国的宗主国,以前倭国年年朝贡,岁岁来朝,虽然这几年闹掰了,可名义上大乾还是上国,倭国还是藩属。
投降大乾不丢人。
自己这算是认祖归宗了。
自己的父亲和祖父泉下有知,肯定也会为自己高兴的。
然而大内达灭虽然内心里早就想投降大乾了,可他早年没少看过大乾的一些小说话本。
里面写到这种情况下,一定要表现得宁死不屈才行,这样才能引起对方的重视,如果一上来就投降,岂不是显得自己很没有骨气?
那些故事里,真正有本事的人,都是先硬气一番,被人再三礼贤下士,才“勉为其难”地答应的。
如果一上来就跪地求饶,那对方肯定看不上你。
大内达灭越想越觉得就是这回事。他觉得自己是个有身份的人,是大名,是一国之主,怎么能像那些平民一样,看到乾国人就吓得屁滚尿流?
他必须表现出一点风骨,一点气节,这样才能为自己争取更好的谈判筹码。
哪怕最后还是要投降,也得让对方觉得“这个人不是软骨头,收服他是值得的”。
就这样,大内达灭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他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扬起,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蔑视一切。
他的嘴角甚至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仿佛根本不把眼前这些乾国士兵放在眼里。
他就这么被人推搡着,一步步走到了曹景隆的马前。
曹景隆正骑在那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折来的草茎,在嘴里咬来咬去。他看到有人被押过来,又看到了那人身上的华丽衣裳,知道这是一条大鱼。
他上下打量了大内达灭一番,然后开口问道。
“你是什么人?”
大内达灭冷哼一声,正眼都没有看曹景隆一眼,直接说道。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须多言!”
他说的大乾官话十分标准,字正腔圆,甚至带着一点京城口音。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虽然底层的倭国人对大乾话一窍不通,但是对这些大名以及京都的贵族而言,学习大乾文化可是必修课。
如果谁没有掌握这一项技能,那么可就真和贱民没什么区别了。在上层圈子里都会被人瞧不起。
那些公卿贵族们,私下里交流经常用大乾语,甚至还有人用大乾语写日记、作汉诗。
所以在交流方面,他们和曹景隆没有任何问题。
按照大内达灭心中所预想的那样,曹景隆应该听到这字正腔圆的官话后,马上翻身下马,亲自给自己松绑,然后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说一声“这位先生,失敬失敬”。
然后自己再冷哼一声,说几句“吾乃堂堂大名,岂能屈膝于外邦之将”。
然后曹景隆再多次请自己相助,自己最后无奈答应,双方皆大欢喜。
这才是正常流程。那些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那些故事里也都是这么演的。
这样既能保全自己的颜面,又能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个有本事的人。
然而没想到,曹景隆这家伙不按常理出牌。
在曹景隆看来,什么大名,无非就是一个大点的县令罢了。
那几个实力强大的大名,勉强能对等大乾的郡守一类的。
这个级别的人,自己以后要砍上个百八十个的,完全没有什么时间和精力耗费在他身上。
你硬气?行,那我也不跟你废话。
于是曹景隆直接一挥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不耐烦,像是驱赶一只挡路的苍蝇。
“他既然不投降,那就拖出去斩了。头就挂在城门上,让那些还在躲着的人都看看,跟大乾作对是什么下场。”
话音刚落,几个士兵就上来拽着大内达灭的衣领,要把他拖走。
大内达灭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棍子敲了一下。
他那一肚子精心编排的台词,那一套准备了许久的“硬气表演”,那些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场面话,在这一刻全都没了用武之地。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脸色瞬间从高傲变成了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之前的从容和镇定像是被风吹走的灰烬,连渣都不剩。
“我愿投降!我投降!”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嗓子。
他拼命挣扎着,想要摆脱那些士兵的手,朝着曹景隆的方向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几乎要跪下来了。
“在下大内达灭!筑前国大内家当主!愿意归顺大乾!愿为天朝上国效犬马之劳!大内家上下愿为将军牵马坠镫,绝无二心!”
那些士兵停下来,看了看曹景隆。曹景隆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别急着拖。他低头看着这个刚才还一脸“视死如归”、现在却吓得屁滚尿流的大名,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此时的乐飞刚刚指挥完拆屋回来,正从街角拐过来。
他远远地就看到了这一幕,走到曹景隆身边时,正好听到了大内达灭那一连串带着哭腔的投降宣言。
随后他和曹景隆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看来皇帝说得没错。倭国人就是这种性子。你不能对他们太客气。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装硬气;你跟他们动手,他们立马跪下来喊爹。
刚刚还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嘴脸,这直接动刀子了,也就顺势投降了。翻脸比翻书还快。
乐飞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这软骨头,变脸比脱裤子还快。”
曹景隆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那个还在不停磕头的大名,摇了摇头。
他忽然觉得,这种民族,确实不需要太客气。
连大名都这个熊样,底下的老百姓就更不用说了。你对他们好,他们觉得你好欺负;你对他们狠,他们反而觉得你值得追随。
这种扭曲的逻辑,他理解不了,但他知道该怎么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