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宁江军节度使府。
正堂里,水军主将战棹都指挥使袁德宏与宁江军马步军都指挥使赵崇济正并肩站在舆图前,向高彦俦汇报布防情况。
赵崇济年约四十,面皮黝黑,他手指点在白帝庙外围的山坡上。
“节帅请看,白帝庙外围堡寨已经筑好,扼守从江岸登山的唯一坡道。”
“从白帝庙一直到江边,都已沿山修筑了一字城墙,每隔五十步设弩机一架,每隔百步设投石炮一尊。”
“就算是一只苍蝇,也飞不上来。”
高彦俦俯身细看,问道:“赤甲山呢?”
“赤甲山已遍布烽燧哨卡,每处烽燧配弩手十人、瞭望手三人,严密监视三峡上下游动静。”
“节帅放心,赤甲山防线,末将亲自盯着,万无一失。”
高彦俦伸手在赵崇济肩上拍了拍,又转向袁德宏。
“节帅,江面防御以锁江浮桥加三重木栅敌楼为主。”
“江面上已架设起大型浮桥,桥面修筑三层木栅堡垒,每层布满强弓手、垒石堆、投石炮。”
“浮桥前并列拉起七条粗大拦江铁索,每条铁索皆有成人手臂粗细。”
“两端牢牢拴在赤甲、白盐两山崖壁的石孔之内,彻底锁死夔门长江水道。”
他手指沿江划了一条线:“瞿塘两岸也已修筑数十座投石炮台,居高临下,覆盖整条江面。”
“逆流而上的战船将完全暴露在我方矢石之下。”
“白帝城下江边,二百余艘斗舰快船也已列阵完毕,依托浮桥两翼巡逻。”
“一旦唐军水师强攻,便可用火筏、火箭焚烧船队。”
“同时江心水下密布尖木暗桩,阻碍战船靠近浮桥,防止敌方水师直接近抵拆毁铁锁。”
“节帅,如此布置,万无一失。”
高彦俦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二人面前,缓缓说道:“赵将军,袁将军。唐军水师战力之强,二位在军报上应当都看过。”
“某不跟你们说虚的,这一仗不好打。”
他话锋一转,“但夔门是川蜀国门,我等身后便是百万蜀中百姓。”
“某既受大王托付,镇守此地,便不会后退一步。”
“二位将军是某之臂膀,某自信你们。”
“这场仗,你我便一同面对吧。”
赵崇济与袁德宏对视一眼,同时抱拳。
“末将等誓与夔门共存亡。”
二人行礼后退出正堂,背影在廊道的烛火中拉得笔直。
二人离去不久,节度判官罗济求见。
他在高彦俦面前坐下,压低声音说道:“节帅。成都城内,从大王到文武百官,到贩夫走卒,没有一个人有战胜唐军的信心。”
“而且朝中至少有七成官员与唐军暗中接触,只等唐军兵临成都城下便开城迎降。”
“节帅,此时死守,白费将士性命。”
“我夔州三军共计一万三千余大好男儿的命,难道要白白枉送在这白帝城吗?”
高彦俦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案头拿起一张诗笺,那是花蕊夫人新作。
他将诗笺搁在罗济面前,开口道:“南郑城头竖降旗……数万将士齐解甲,汉中无一是男儿。”
“花蕊夫人一个深宫女子,尚且知道羞耻。”
“汉中数万将士不战而降,满城文武无人敢言战。”
“罗判官,你让某也学他们吗?”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夔门两岸巍峨的峡谷。
江水在峡谷间咆哮奔腾,撞在礁石上激起数丈高的白浪。
“当年巴郡太守严颜,死守江州。”
“张飞亲率大军猛攻,严颜凭借长江水寨层层阻挡,张飞久攻不下,最后是绕道偷袭才侥幸破城。”
“城破被擒,严颜面不改色,说我州但有断头将军,无有降将军也。”
他转过身,直视罗济:“某如今守在三峡国门,身后是川蜀万里山河。”
“某便要成都诸公看一看,我蜀中是否还有男儿。”
“某不是严颜,某也不想做什么断头将军。”
“但某既受大王托付,便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只要成都方面没有明确改旗易帜,某便不可能投降。”
罗济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封密信,缓缓搁在案上。
“节帅请看。这是今日刚到的消息。”
“郭荣已抵达蒹葭关下,新任北面行营都统王太尉正在与刘继业商讨献关事宜。”
高彦俦猛地转回身,抓起那封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在烛火下由铁青转为涨红,最后将信纸往案上重重一拍。
“王昭远这个老匹夫!朝中临危受命他为北面行营都统,将整个川北防线交到他手上。”
“没想到他竟如此厚颜无耻,尚未开战便密谋献关!吾辈当以此人为耻!”
罗济看着他,目光里既有敬佩,也有无奈。
“节帅。王太尉是主战派中最坚定的一个。”
“连他都要降了。成都那边,还有谁不降?”
“节帅为孟氏尽忠,某敬佩。”
“但某也要问节帅一句,尽忠之后,夔门一万将士的忠骨埋在哪里?”
“白帝城的城墙上,届时挂的又是谁的旗号?”
高彦俦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窗外江水轰鸣,白帝庙的暮钟悠悠响起,惊起赤甲山上一群寒鸦。
良久,他开口时声音沙哑而低沉:“你让某再想想。”
“但在某没有改变主意之前,夔门的锁江浮桥不会撤,赤甲山的烽燧不会熄,白帝城头那面蜀旗也不会降。”
罗济叹了口气,叉手行礼,默默退出了正堂。
堂中烛火微摇,高彦俦喃喃自语。
“有些事,总归要有人去做。”
“我蜀中,未必没有好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