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抬起头,看着爷爷那张苍老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爷爷,我……”
百里落陈摆摆手,“你对那个江海不渡,有多少了解?”
“她说几年前,她在安青城,见那里的人收成不好,赋税又重,就拿出了一个高产良种,叫南瓜,给他们种,当地官员把这事报上去,她以为朝廷会普及良种,让百姓吃饱饭,可朝廷把它列为了贡品,专供皇室享用。”
百里落陈恍然道:“可是金瓜?”
“是。”
百里洛陈看着阳光下的浮尘,像他这辈子,浮浮沉沉。
太安帝赐金瓜的时候,他还在乾东城驻守,接过圣旨,谢过皇恩,把那些金瓜分给府里的人尝鲜。
软糯香甜,确实是好东西。
再看孙子,这孩子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饿,什么叫苦。
他知道孙子在想什么。
恨,怨,怪。
这孩子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谁在上面写什么,他就信什么。
江海不渡写了,他信了。
信了,就忘不掉了。
“东君,这不怪你。”
百里东君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爷爷……”
“江海不渡从一开始就在算计。”
“就算没有你,她也会找别的由头,或者说,她不会像如今这般,还留有一线余地。”
百里东君心重重跳了一下,百里家被她算计利用到今日之地,还叫一线余地。
百里洛陈人老成精,只一眼,就把百里东君的想法看了七七八八。
“萧燮派来接手破风军的人,也就这几日便到,可能如今已经到了,百里家交兵权是死路,不交也是死路,咱们百里家早就没得选了。”
百里东君不解:“进退都是死路,这怎么算是一线生机?”
百里洛陈叹了口气:“你师父古尘,为了避免你被觊觎,给你设下了禁制,这些你觉得你是废脉,就是因为这个。”
“云隐山把你的禁制解了,还帮你净化了经脉,你因此睡了三天。”
百里东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试着运气,真气使不出来,可他感觉到了,那些经脉的确通畅了。
他攥紧拳头,恨她骗自己,怨她利用自己,怪她算计百里家。
可他又忍不住想,她为什么要帮他。
一定还是要利用他,利用百里家,所以才会这么做,一定是。
想到这,各种翻涌的情绪让百里东君咬牙。
百里洛陈看着他脸上那些复杂的表情,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孩子,动了不该动的心。
两年多的时间,让云隐山从名不见经传,到成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派,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要功法,要钱,要人。
更遑论她手里的重骑,骑兵、盔甲、武器、粮草嚼用,最重要的就是收拢人心。
他没有见过江海不渡,只能从言语中推测她是什么样的人,但不可否认,此人擅弄权术人心,她利用东君,却又给出可遇不可求的东西。
解除武脉禁制有难度,却不是无门,但净化经脉,至少他活了一辈子,除了天下第一的李长生或许能做到,他想不到谁还有这个能力。
杀浊清,杀易卜,搅得天启城大乱,借东君的手让本就忌惮百里家的势力传出百里家与云隐山天外天有来往,虽然没有明说有勾结,但对于多疑的皇帝,真假与否、清白还是陷害,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百里家已经让皇帝感觉到威胁。
所以太安帝派出了和百里家不对付的萧燮,而天外天却杀了萧燮的人。
当时他就知道,皇帝容不下百里家了。
但谁也没料到,太安帝驾崩,萧燮谋反,甚至还登顶了大位。
这其中,江海不渡怕没少推波助澜。
萧燮不怎么得人心,为人刚愎自用,却目光短浅,性子狠辣残暴,野心勃勃,这样的人成为皇帝,手下多是利欲熏心趋炎附势之徒,所以那个位子,他坐不稳。
而恰恰能让他坐不稳的琅琊王,落在了江海不渡的手里。
这一切,无一不是对江海不渡有利,她刚起兵时声势并未浩大,给了萧燮想要收拾百里家的机会,让他们陷入两难之际,一举打到了西南道,天下哗然。
手握重骑,无往不利,却偏偏没有对乾东城出兵,世人或许会以为她忌惮自己杀神的名头,但从她用东君威胁百里家开始,他就猜到,她不是忌惮,她是想以最快的速度拿下乾东城。
每一步,都算到了十步,乃至百步,这样的人,心思何其缜密,让他都觉得不寒而栗,别说萧燮,便是太安帝,也不是她的对手。
至于留着百里家,他也能猜到他的打算。
施恩,或者等日后,杀鸡儆猴。
这也是他为什么说给百里家留了一线生机,因为她完全可以等到萧燮对百里家出手。
兵权一交,等待百里家的,将会是不知何时到来的清算。
不交,萧燮大可以断粮断饷,说百里家有不臣之心,从而让百里家世代忠义之名成为史书之上的乱臣贼子。
“她若不是给百里家留了一线生机,自然可以等萧燮对百里家出手,那时才真的没了退路,东君,看事情,不要只看眼下,还要看得长远,困境未必是坏事。”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酒方,放在桌上,“叛军已经出发三天了,眼下,怕是快到乾东城了,你不是喜欢酿酒么,这些时日,静心酿酒便是。”
百里东君接过那本酒方,翻开第一页。
取秋日晨露,伴月而酿……
百里长风看向父亲,想说什么,但却被百里洛陈一个眼神制止。
齐天尘和李长生来柴桑城前,见过他。
江海不渡是天命。
天既授其势,她亦握其机,步步自谋,北离,气数已尽。
百里东君看着爷爷,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只余一片平静。
风吹过,像是在替谁叹息,又像是在替谁欢呼。
百里东君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掌心里有泪,烫得他茫然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