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那自然是努力，努力，再努力。
沈青梧比之前更忙，前每天的生活是教室、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现在这条线上又添了好几处，时间掰成几瓣，全都不够用。
专业课不能松，那是底子。
中医的经典她本来就熟，但还是需要定期，师父的话她记着，根不能丢。
西医那边，药理、药剂学、诊断学，都得一样样来。
英语不能断，以前学英语是怕落后，现在学英语更是必须的。
这些之外，又添了两门新功课。
一门化学。
先是借来几本基础化学的书，有机化学、无机化学，一页一页认真学习，做笔记，画结构式，不懂的地方圈出来，攒一堆再去请教人。
一门制药工艺。
这玩意儿在书本上学的跟实际差得远，她找赵学礼引荐的那几位老师傅聊过几回。
红霉素那套醋酸丁酯抽提新工艺是怎么回事，青霉素G钾的结晶工序为什么能提升质量，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弄明白。
图书馆，天天雷打不动的去。
管理员原本就认得她，现在么更熟了，看她实在待得时间太长，好心关心两句：“同学，学校开的课对你们都是循序渐进的，可以慢慢学，不用一口吃成个胖子。”
沈青梧只能抱着书往里头走，照旧坐那个位置，一坐就是半天。
晚上回宿舍，怕打扰人休息，她只能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学习，孙秀芝有时候迷迷糊糊翻个身，看见她那边透出一线光亮，嘟囔一句“还不睡”，她应一声“马上”，熄了手电筒灯，等宿舍里没了动静，重新打开，接着看。
累是真的累。
早上起来眼睛发涩，背书背到一半有时候还会走神，得掐自己一把才能清醒过来。
但她没有办法，正所谓笨鸟先飞，付出总有收获。
给顾延铮回信也少了。以前是一周一封，后来变成十来天一封，再后来有时候半个月才写一封。
信也短了，以前能写满两页纸，现在几行字就说完，说学习忙，说一切都好，让他别惦记。
顾延铮那边回信倒是照旧，一封接一封的，但字里行间渐渐多了点别的东西。
先是问“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后来是“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再后来干脆写了句“阿梧，你要是撑不住，就歇一歇。学不完的东西可以慢慢学，人垮了什么都没了”。
沈青梧看了信，心里知道他是担心，可手里的书撂不下。
回信说“我没事，你那边注意身体”，写完了自己看着都觉得敷衍。
没过多久，顾延铮的信又来，这回口气变了。
开头照旧问了身体中间一段却说：“我跟韩师长打听了一下，下个月可能有个机会去京市出差，能待两天。你要是有空，咱们见一面。你要实在忙，我就去学校门口等你，看一眼就走，不耽误。”
沈青梧收到信，信纸展开看了两遍，心里盘算了一遍。
顾延铮信里说的“下个月”，算算日子，怎么也还有二十来天。
他那边出发前总得有个准信，到了京市也得先报到、办完公差才能抽身出来，她见着他的日子，少说还得大半个月。
她想着，不急。
眼下这堆书还得接着学，笔记还得接着抄。
等他把日子定下来了，她再好好收拾收拾自己，把那身熬夜熬出来的青黑眼圈养一养，换身干净衣裳，别让他一见面就看出她最近没休息好。
至少外面看着没问题，他也就不会担心，不然他任务的时候还记挂着，那就是她的不是了。
这么一想，先把这事搁下，照旧白天上课、下课立马钻图书馆、回宿舍打着手电筒看到半夜，吃的喝的，那都是随随便便解决。
吃的喝的都随随便便解决，食堂打到什么吃什么，有时候去晚了连热菜都没了，就打二两米饭配一勺剩菜汤，对付两口算完。
孙秀芝看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她翻了个身，看见沈青梧那边又透出手电筒的光，索性坐起来，把被子往身上一裹，冲着她那个方向压着嗓子说：“沈同学，你这也太拼了吧？”
沈青梧把手电筒往被子里按了按，露出半个脑袋来：“你睡你的，我再看一会儿就睡。”
“一会儿一会儿，你哪天不是一会儿？”孙秀芝没躺回去，反而把身子往她那边挪了挪，借着那点手电筒的余光看她，“还有啊，你看看你，好好一个大美女，眼下青得跟画了妆似的，脸都瘦脱相了。咋能把自己糙成这样？”
沈青梧笑了一下，把手电筒搁下来，被子拉到下巴：“学习才是正经事，脸面捯饬得再好看，又有什么用。”
“谁跟你说光捯饬脸了？”孙秀芝翻了个白眼，“我说的是你吃没吃好、睡没睡够。你照照镜子去，脸都黄了，跟营养不良似的。”
“哪有那么夸张。”
“你自己看不见自己。”孙秀芝躺回去，嘟囔了一句，“明天中午我打饭多打一份，你跟我一块儿吃。别又拿开水泡饭对付。”
“别麻烦了，明天我肯定准时去食堂。”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的洗，孙秀芝看了她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翻了个身睡了。
结果还没一星期。
那天中午，沈青梧刚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一摞书，肚子饿得咕咕叫。早上就吃了个馒头，一上午课加一中午翻资料，早消化干净。
她抱着书往食堂方向走，步子比平时快，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看的那页化学结构式。
走到教学楼拐角，前头站着一个人。
脚步慢下来，抱着书的手紧了紧，还以为自己累出了幻觉。再往前走两步，那人转过头来，看见了她。
是顾延铮。
她愣在原地，脑子一时没转过来，信上不是说下个月吗？怎么现在人已经站在这儿了？
顾延铮没动，站在原地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又往下移到她怀里抱的那摞书上，再移到她眼下那两团青黑，最后回到她脸上。
“你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
他的声音不高，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语气明显不对。
沈青梧抱着书，张了张嘴：“那什么——就是昨天熬了个夜，没事的，休息两天就好了。”
说着还把怀里的书往上托了托，又赶紧补了一句，“你也真是的，哪天到，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站台接你啊。”
“接我？”顾延铮看着她，一点没被这话岔开，“你这个样子，我要是提前说了，我还能看见！”
沈青梧被戳中了，嘴张了张，没说出囫囵话来。
顾延铮伸手把她怀里那摞书接过去，往自己胳膊底下一夹，另一只手拎起她的书包，转身就走。
“哎，你往哪儿走？那是我的书——”
“回家。”没回头，步子稳当，一手夹书一手拎包，走得比她利索多了，“这个点回去还来得及做口热的。”
“我下午还有课——”
“请假。”
“顾延铮——”
“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