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想做什么，她自己当然清楚。
可她也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一个学生。没有实验室，没有经费，没有设备，连一本完整的外文期刊都得去图书馆翻半天才能借着。
孟书遥的死搁在心里，像一根刺，扎得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但睡不着又能怎么样？
她总不能跑到校长办公室去空口白话说“我要研制西药”，人家反问一句“你拿什么研制？”
她又咋回答。
西药是化学合成、工艺路线、精确控制温度压力回流时间的一整套复杂工程。起始原料、溶剂、催化剂、反应步骤，每一步的产物都是下一步的原料，酯化、氢化、缩合、还原，环环相扣，一步走错，全盘作废。
它跟中药是两套东西。
中药讲性味归经、君臣佐使，西药讲分子式、靶点、化学实体。
上了这么久的大学，书本上的内容不说倒背如流，但也差不到哪儿去。
但知道分子式不等于能生产出来，关键障碍在结晶工艺、反应路线、原料替代。
这些东西，不是背几本书就能跨过去的。
为了了解制药，沈青梧翻过不少资料，有些学校图书馆没有，还是托协和的赵学礼帮忙弄的，还有一些是走师父董济民的路子。
在这其间，她了解到不了多少。
红霉素的生产曾经用有毒的氯仿进行重结晶，直到1970年西安制药厂开发出醋酸丁酯抽提新工艺才解决。
青霉素G钾的质量提升，也靠结晶工艺的改进。
那时候提的口号是“国外有的我们要有，国外没有的我们也要有”。
以前国家走的是仿制，但仿制这条路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头，只有创新才是正道。
沈青梧把这些东西看进脑子里，慢慢捋出一条思路。
她没有那么多时间走纯粹的西药合成那条路，中西药复方制剂更适合她。
中医“君臣佐使”的配伍哲学，可以被转化为现代复方药物的设计逻辑。
从单一中药中发现活性分子，纯化后作为化学实体开发，明确结构和靶点，或者将中药与化学药物理混合，制成复方制剂，追求协同效应。
像是青蒿素从发现到结构改造、衍生物合成，走的就是这条路。
既然国内已经有人在做，那说明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别人能做，那她为什么不能了？
想清楚之后，沈青梧给赵学礼打了个电话。
电话摇到协和外科，等了一会儿才接通。
赵学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意外：“沈大夫？难得你主动打电话过来，什么事？”
“赵主任，我想请教您点事。”沈青梧把来意说清，她想了解国内西药研发的现状，尤其是中西药复方制剂这个方向，有没有人在做，做到什么程度，卡在哪儿。
赵学礼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忽然对这个上心了？”
“实习那会儿看见协和用那支进口药，我就搁在心里了。最近学校里出了点事，我想做这个。”
赵学礼过了几秒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些：“沈大夫，我跟你说实话，这条路不好走。
国内现在搞西药研发的，多数是仿制，创新药的门槛高得很。设备、人才、经费，缺一样都推不动。
中西药复方制剂倒是个方向，但做的人少，做成的更少。
你要是想走这条路，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我知道。”
赵学礼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全是无奈，“你现在是学生，没有平台，没有资源。等你毕业，分到哪个单位，单位有没有条件支持你做这个，都是未知数。这件事不是一个人闷头干就能成的。”
“赵主任，我想清楚了。我年轻，就算失败，还有时间重来。”
赵学礼在那头笑了一声：“行，你有这个心，我帮你。需要什么资料，列个单子给我，我托人帮找。协和这边有几个人，回头也帮你引荐一下。你先跟他们聊一聊，摸摸底，别一头扎进去两眼一抹黑。”
“多谢赵主任。”
“哎——也不知道这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
以沈青梧的本事，安安稳稳把大学毕业，京市哪家医院去不了？
协和那边他说句话就能进，附属医院更是抢着要。
当个大夫，治病救人，日子过得踏实，前程也稳当。
何必挑这么一条辛苦路走？
西药研发这行，国内本来底子就薄，创新药更是难上加难。
一个学生，从零开始，搭进去多少年都不一定见着动静。
只不过年轻人有闯劲，未必是坏事。
这年头肯往难路上走的人不多了。
沈青梧：“赵主任言重了，当然是帮我。”
“那就这么说定了，资料单子尽快送过来，那边我先帮你打个招呼，你来了能直接找他们。”
挂了电话，沈青梧站了一会儿，然后才回宿舍，又给师父写了封信。
信里没敢写太长，怕说不清楚，也怕师父担心。她只说了自己想走中西药复方制剂这条路，想听听师父的意见。
信寄出去没几天，宿舍楼管阿姨在楼下喊：“沈青梧，传达室有你的电话！”
沈青梧下楼跑到传达室，拿起话筒，那头传来董济民的声音：“你这丫头，信里写得没头没尾的，索性打个电话过来。
你说你想搞那个中西药复方制剂，到底怎么想的，说说清楚。”
沈青梧握着话筒，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等她说完，董济民才开口：“你想走这条路，师父不拦你，中西医结合，本来就是正道。我跟你说过，中医是你的根，根扎得深，枝叶才能往四面八方长。
你现在想往西药那边伸一伸枝叶，这是好事。”
“可这条路不好走。中药和西药是两套东西，想捏到一起，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成的。得懂化学，懂药理，懂工艺路线，还得懂临床。
这些功夫，一样都不能少。
你算算，你今年多大，这些东西学下来得多少年？”
“我知道，师父。”
“行吧，师父老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但记住一句话，不管走多远，别丢了中医的底子。那是你吃饭的本事，也是你走这条路的根基。”
“我不会丢的，师父。”
“缺什么资料，写信来。师父在京市还有几个老关系，多帮忙找找。你了，也得多努力努力！”
“我知道了，师父。”
“行了，电话费贵，不说了。”
“你这丫头，既然想好，那就往前走，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