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苏娇娇从岩石上站起来,前爪往前撑开,脊背弓起,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哈欠打完,她从头到尾抖了一遍,金色皮毛在晨光里炸开又服帖下去,黑色条纹在光线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层次感,像被阳光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她看了一眼重楼就迈开步子朝裂缝走去。
重楼跟上来了,苏娇娇不用回头也知道他的尾巴正在身后大幅度地左右摇摆。
走出裂缝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重楼正抬起后腿,对着裂缝入口处的岩石喷了一道标记,喷完还用后爪在岩面上刨了两下,碎石屑簌簌滚落。
苏娇娇的耳朵往前转了转,把头扭回去,继续往前走。
重楼抖了抖皮毛,迈开步子跟上,几个大步就追到了她身侧。
两虎并肩穿过红松林,然后在一片陡峭的碎石坡前停了下来。
这片坡坡度起码四十五度,碎石和积雪交错,坡面上零星戳着几丛矮灌木,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坡下方那道窄窄的兽道是马鹿和狍子饮水的必经之路,上面一堆新旧交叠的蹄印。
苏娇娇的金色瞳孔缩成两条细线,她伏低身体钻进坡顶边缘那丛最密的灌木,透过枯枝缝隙往下看。
从这个角度,整条兽道一览无余。
如果从坡顶发起突袭,利用坡度加速,俯冲的距离至少能缩短三分之二。
她开始在脑子里画图。从灌木丛到兽道中段的直线距离、马鹿受惊后最可能逃窜的方向,碎石坡上哪几块凸出的岩石能当落脚点。
重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侧上方。
苏娇娇抬头,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坡顶另一侧。
重楼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旁边,低头看她,尾巴在身后慢慢摆了一下。
苏娇娇的目光落在那块岩石上,它比她现在藏身的灌木丛更高,关键是岩石背后有一道自然凹陷,连着坡侧面的密林。
伏击点和退路都有了。
密林边缘的灌木晃了一下,一头青年马鹿从树影里走出来。
苏娇娇的耳朵向后压平,肩胛骨在皮毛下缓缓推起,爪尖无声地从鞘中弹出,她没有急着冲。
马鹿还在啃草,但它的耳朵一直在转。
苏娇娇等了一会儿,马鹿往前走了两步,低头啃另一丛草根,脖颈的角度从侧面变成了正对坡底。
就是现在。
苏娇娇的尾巴贴着岩石轻轻一摆,后肢猛然爆发。
她从岩石上弹射出去的瞬间,重楼也动了,他朝另一侧无声地滑下去,庞大的身躯擦过灌木丛,封堵了马鹿逃向密林的最佳路线。
马鹿在苏娇娇腾空的那一刻抬起头,它的眼睛对上了从高处俯冲而下的金色闪电。
马鹿发出一声短促的惊鸣,前蹄离地,整个身体在半空中扭转方向,朝密林方向跑了过去。
它认为那是唯一安全的路线,而重楼就在那里等它。
重楼的身躯在半空中舒展开,右前掌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精准拍在马鹿后腿关节处。
下一秒,赶过来的苏娇娇扑上鹿背。
她的前爪扣住马鹿肩胛,犬齿已咬进颈椎与颅骨交接处的缝隙。
咔嚓。
马鹿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失去了力量。
一击必杀。
苏娇娇松开嘴,从鹿背上跳了下来。
重楼径直走到苏娇娇面前,宽厚的额头贴上她的脸颊。
从耳根到下巴,慢慢地、用力地蹭过去。
他脸颊侧面的厚毛擦过她的眼角的短毛、耳根边缘的绒毛,把她整颗脑袋蹭得微微往旁边偏了偏。
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苏娇娇站在原地,尾巴在身后抑制不住地大幅度摇摆起来。
重楼退开半步,低头看了看那头马鹿,又看了看她。
金色眼睛亮得过分,里面映着她沾了血沫的脸颊和蓬松凌乱的耳毛。
苏娇娇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偏开头。
尾巴还在摇,根本停不下来。
......
山脚营地里,陈教授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他盯着监视器屏幕上的回放画面,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把刚才那段捕猎从头到尾慢放了第三遍。
每一次慢放,他的笔尖都在记录本上划出几道惊叹号。
“分工明确,封堵路线和主攻方向完美互补。”
老王凑到屏幕前看了好一会儿,啧了一声,“这配合,默契。”
陈教授没有回答。
因为画面已经切到了实时镜头。
碎石坡上,苏娇娇正在啃肋排,咀嚼声咔咔响。
吃到中途,她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鹿血,右边的耳尖上也溅了一小滴,她自己还没发现。
她把一块鹿肝撕下来,叼着走到重楼面前,放在他前爪旁边的碎石上。
重楼低头看了看那块鹿肝,又抬头看了看她。
他看到了她耳尖上那滴血,重楼往前探了探头,舌尖落在她右耳尖上。
倒刺轻轻刮过那撮被血染成深色的耳毛,两下就把那滴血舔得干干净净。
舔完,他低头叼起那块鹿肝,嚼了两下咽下去。
苏娇娇的耳朵抖了一下。
那只被舔过的右耳往外弹了弹,又弹回来,耳根处的短毛微微炸开,像一朵炸开的蒲公英。
她盯着他看了半秒,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转身走回自己那侧继续低头吃肋排。
两只东北虎吃饱了便懒洋洋地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水珠从枝头坠落,在阳光里闪了一下,落在苏娇娇鼻尖上。
那滴落在苏娇娇鼻尖的水珠滑下来,她迷迷糊糊地皱了一下鼻子,哼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那滴水顺着鼻梁往下滑,痒得她打了个喷嚏。
“噗——”
喷嚏声在安静的碎石坡上格外清脆。
重楼立刻抬起头,金色眼睛看向她,耳朵朝前竖得笔直。
苏娇娇用爪背蹭了蹭鼻尖,把残留的水痕蹭掉,然后抬起头。
枝头的积雪正在融化。
一滴接一滴的水珠从松针尖端坠落,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整片红松林都在滴水,滴答滴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场无声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