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重楼脸上的肿消了大半。
左眼皮那颗核桃瘪下去了，只剩眼角边一点淡淡的红痕，鼻梁上的鼓包也平了，耳根后的小疙瘩缩成几粒芝麻大的硬点。
他整只虎看起来总算不像被蜂群围殴过的倒霉蛋了。
苏娇娇凑近他的脸，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重楼一动不动地任她检查，下巴搁在垫子上，眼睛半眯，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检查完毕。
苏娇娇退后半步，喷出一声短促的鼻息。
还行，没给她丢脸。
她转身走出洞口，重楼跟上来。
今天他们走的是另一个方向，往北。
北面区域之前苏娇娇没有走过，越往北走地形越陌生。
红松渐渐变少，云杉和白桦多了起来，灌木更密，雪层也更厚。
苏娇娇一边走一边标记，耳朵转得飞快。
重楼跟在她身侧，步伐沉稳。
走了许久，前面的林子突然断了。
苏娇娇停住脚步。
面前是一道深沟，不宽，大约三四米的样子，但很深，沟壁是裸露的黑色岩石，覆着斑斑驳驳的苔藓。
沟底传来微弱的水流声，听不太真切。
沟对面的林子更密。
苏娇娇鼻子快速抽动，对面有虎的气味，层层叠叠地覆盖在沟边的岩石和树干上。
她的耳朵往后压了压，这是边界。
就在这时，对面的灌木丛晃了一下。
一头雄虎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苏娇娇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头雄虎的体型和重楼不相上下，它的皮毛颜色比普通东北虎略浅一些，黑色条纹像蒙了一层灰。
脸上的毛已经开始花白，嘴唇两侧的胡须也夹杂着白须。
它站在沟对面盯着他们。
苏娇娇还没做出任何反应，身旁的重楼先炸了。
重楼的脊背隆起，从肩胛到尾巴尖的金色皮毛在一瞬间膨胀到极限。
他的前爪重重拍在沟边岩石上，碎石和雪块簌簌滚落深沟，尾巴绷成一根直线，发出一声响亮的咆哮。
咆哮响开的那一刻，苏娇娇觉得自己的内脏都在共振。
音量比棕熊那次大多了，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坠落，砸在灌木上发出闷响。
苏娇娇看向沟对面。
那头老雄虎在重楼的咆哮声中没有退却，它的回应几乎同时抵达，一声同样洪亮的咆哮从沟对面压过来，震得空气嗡嗡响。
两头雄虎隔着三四米的深沟对吼，一波还没消散，另一波又压上来。
重楼的咆哮低沉厚重，对面那头老雄虎的咆哮，音量不输，但更像一面被敲了太多年的鼓，鼓面还在响，底下却已经有了裂纹。
苏娇娇的目光从它的脸往下移。
它的左后腿微微弯曲，爪尖着地的角度和其他三只爪子不一样，重心偏向右后侧，后腿外侧有一道陈旧的伤疤，毛没有完全长回来，露出一小片灰白色的皮肤。
重楼的咆哮还在持续。
他后肢的肌肉蓄满力量，整只虎压低重心往前压了一步，前爪已经踩上沟边最边缘那块岩石，看样子随时准备冲过沟去。
苏娇娇往前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警告声，只是用自己的身体，从侧面插进了重楼和沟壑之间。
她的肩胛擦过他的胸口，身侧贴上他的前腿，把他往后顶了半步。
重楼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苏娇娇，发出一声低沉的焦躁的咕噜，尾巴在身后抽了一下空气。
他想绕开她，往左边挪了一步。
苏娇娇跟着往左挪了一步。
他往右，她也往右。
重楼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抗议，前爪在岩石上拍了一下。
苏娇娇的尾巴往他胸口轻轻一搭，没有回头，没有看他。
然后她转过身，面朝沟对面那头老雄虎，迈开步子，走到深沟边缘最前面那块岩石上。
然后她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她不紧不慢地抬起左前爪，伸到嘴边，伸出舌头，开始舔毛。
舔完左前爪，她放下，换右前爪，继续舔，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沟对面那头老雄虎一眼。
沟对面的老雄虎看着她。
它的咆哮在苏娇娇坐下来舔爪的那一刻就已经停了。
先是低下去，然后彻底没了声音。
它站在沟对面的岩石上，眼睛盯着那只坐在边界正中央、当着自己面慢条斯理舔毛的雌虎。
它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咆哮。
苏娇娇换了一只爪子，继续舔。
那声咆哮在空旷的沟壑间孤零零地飘了几秒，最后消散在冷风里。
它看看苏娇娇，再看看她身后。
老雄虎的尾巴垂了下去。
它发出一声极轻的鼻息，转身拖着自己的左后腿，一步一步走回了密林。
灌木晃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深沟对面的林子重新沉入寂静，只剩风穿过松枝的声音，和沟底极细的水流声。
苏娇娇把前爪放下来，站了起来。
她没有再看沟对面，转身走到沟边一块突出的岩石旁，转过身将尾巴对准岩石。
做完标记，她的后爪在岩面上刨了两下，刮出几道浅浅的白痕。
重楼跟上来，在旁边补了一道更浓重的标记。
补完之后他绕着那块岩石走了半圈，又在旁边一棵白桦树的根部补了一道，把那片区域从岩石到树干层层叠叠地盖满了他们两个的气味。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苏娇娇面前。
苏娇娇正坐着舔左前爪。刚才她在边界岩石上标记时，爪尖在粗粝岩面上刮了一下，沾了点石粉，她要弄干净。
重楼那颗巨大的虎头拱了过来，额头撞上她的颈窝，从下往上用力蹭过去，把她整颗脑袋都蹭得往上颠了一下。
他脸颊侧面的毛从她下颚一直刮到耳根，用力之大，把她蓬松的颈毛蹭得全倒向一边。
蹭完之后他又把脸埋进她颈侧的厚毛里。
发出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呼噜声，每一声都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骄傲，仿佛在说：我的女王，天下无双。
苏娇娇被他撞得整只虎往后仰了一下，差点没坐稳。
重楼脑袋从她颈窝里拔出来，往后退开半步，金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苏娇娇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转身往回走，尾巴轻轻晃着，尾尖卷成一个小勾。
重楼跟在她身后，尾巴也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