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落地的地方离他们只有几步远。
重楼终于松开了圈着她的尾巴。
苏娇娇从他怀里钻出来,冲向那块蜂巢。
她低头先闻了闻,蜂蜜的甜香浓得她整只虎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
她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甜。
苏娇娇眯起眼,金色瞳孔被眼皮遮住大半,舌尖从蜂巢上刮过,倒刺把软糯的蜂蜡和稠密的蜂蜜一起卷进嘴里。
她又舔了一口。
这一口更大,舌尖从蜂巢边缘一直刮到中央,舔走了一大片蜂蜜。
她的尾巴在身后大幅度地扫了起来。
蜂蜜沾在她的胡须尖上、下巴的白毛上、甚至鼻梁上,她也顾不上了,低头猛舔,舌头卷起蜂蜜时发出满足的咂嘴声。
她舔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停了下来。
苏娇娇抬起头,转身看向重楼。
重楼还站在原地。
不,他趴下了。
他庞大的身躯蜷在红松根部,两只前爪叠在一起,下巴搁在爪背上,整张脸都肿了。
鼻梁肿起一个包,左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耳根后面鼓起两个小疙瘩,连嘴角都歪了一点。
他就用那只勉强还能睁开的右眼,安安静静地看着苏娇娇。
尾巴在身后的雪地里左右扫动。
那眼神和平时一模一样,写满了:好吃吗?好吃就多吃点。
苏娇娇舔舐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舌头还伸在外面,蜂蜜正顺着舌面往下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块被舔得乱七八糟的蜂巢,又抬头看了看重楼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
苏娇娇低头叼起最大的一块蜂巢,那块蜂巢有她半张脸大,蜂蜡外壳完整,里面包着最稠的蜂蜜。
她叼着蜂巢走到重楼面前,把蜂巢放在他前爪旁边的雪地上。
重楼的右眼睁大了一点。
苏娇娇用头拱了拱他的下巴。
重楼的下巴肿着,被她一拱,整只虎轻轻抖了一下。
苏娇娇又拱了一下,这一次力道更轻,她低下头,用鼻尖把蜂巢往他嘴边推了推。
“呼。”
吃。
和她平时骂他的声调完全不一样。
重楼直直地看着她。
苏娇娇又用鼻子把蜂巢往前推了一寸。
蜂巢碰到他的前爪,蜂蜜从破裂的蜂蜡边缘渗出来,沾在他的爪毛上。
重楼终于低下头,张开嘴,犬齿轻轻咬住蜂巢的边缘。
他啃了一小口。
苏娇娇在旁边趴下来。
两只虎并排趴在红松根部。
阳光把雪地染成淡金色。
蜂巢里的蜜还在往外渗,在白雪上画出细小的金色纹路。
重楼吃得很慢,他每次只咬一小口然后把蜂巢往苏娇娇那边推一点。
苏娇娇又推回去。
蜂巢在两只虎之间来来回回,雪地上被拖出一道粘稠的蜜痕。
最后谁也不推了。
两只巨大的东北虎,头挨着头,同时低头,一起舔着同一块蜂巢。
他们的鼻尖时不时碰到一起,蜂蜜沾在彼此的胡须上、下巴上、舌头上。
重楼的喉咙里开始往外冒呼噜声。
“咕噜噜……”
这一次苏娇娇没有瞪他。
她只是眯着眼,尾巴在雪地上慢慢摆了一下。
风把松枝上的雪吹落,簌簌地响。
重楼肿着半张脸,右眼半眯,舌头伸在蜂巢上,舔得很慢。苏娇娇偏头看了一眼他那张歪歪斜斜的肿脸,然后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肿得最厉害的眼皮。
“嗯。”
重楼发出一声极轻的回应,尾巴在雪地里画了一个超级大的圆。
......
山脚营地里,帐篷里安静了。
老王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画面里的虎:“肿成那样,一声没吭。”
陈教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记录本。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东北虎行为学观察:标记行为、食物分享、领地防御。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重楼为保护娇娇,主动承受野蜂群攻击。”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这是在东北虎野外观察中首次记录到的、非繁殖期配偶间的主动牺牲与情感回应行为。”
老王凑过来看了一眼:“写这么学术,翻译成人话就是重楼心甘情愿替娇娇挨蜇。”
陈教授没有反驳。
监视器屏幕上,他们的头挨在一起,身旁是吃剩下的蜂巢碎片。
......
苏娇娇把最后一块蜂巢碎片舔干净,抬起头。
她先舔了舔自己的前爪,用爪背蹭掉胡须上沾的蜂蜜。
然后她看了看重楼的脸,眼皮还是肿的,鼻梁上的包好像比刚才更大了,嘴角那块歪得让她看了就心烦。
她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呼。”
重楼的耳朵弹起来又压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软糯的叫唤。
“嗷嗯。”
苏娇娇没理他那声叫唤,站起来,抖了抖身体。
重楼也跟着站起来。
肿了半边脸之后,他的步态依然沉稳。
苏娇娇走在前面。
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重楼还跟着,就是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走路时脑袋微微往右偏。
苏娇娇又走两步,又回头。
她停下来。
重楼也跟着停下来。
苏娇娇转身走回去,在他身侧停住,她的肩胛擦过他的肩胛。
两虎并肩走在松林间。
尾巴在身后同步摇摆,四只爪垫踩进雪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再次回到岩洞时已是傍晚,洞口的积雪被晚霞染成淡金色。
重楼走到那个老位置,正要趴下,苏娇娇的尾巴又抽了他一下。
“呼。”
一声短促的低吼从传来。
重楼转过头。
苏娇娇趴在干松萝垫子上,她的尾巴往旁边挪了半寸,空出身侧的位置。
重楼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里。
庞大的身躯挤进那个温暖的角落,侧身卧在苏娇娇旁边。
他的脑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搁在她肩胛后方的垫子上。
苏娇娇的尾巴从身侧绕过来,搭在他的前爪上。
重楼的呼噜声在洞里响起。
这一次他没有压着,让它咕嘟咕嘟地冒了个够。
洞外最后一线光沉入山脊。
苏娇娇闭上眼,下巴往垫子里压了压。
蜂蜜的甜味还残留在舌尖上,混着重楼身上热烘烘的气息。
她在彻底睡着之前,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
那张肿脸,看久了其实也没那么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