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韫欢在家宴上伺候的宫女叫玛朵,虽说细心周到,但在太后嘴里变成了木讷无趣,顺手指了另一边的索嬷嬷,跟着韫欢一道回了府上,只说是太后赐下辅佐韫欢提前掌握府上琐事的。
韫欢的额娘跟着瞧了一眼,目光落在韫欢头上的八宝发簪上眼底露出了然的神色。
“你和额娘说,你是不是早就有这个打算了?”
回府的马车上,舒穆祿氏拉着韫欢的手,眉头有些紧蹙。
如今的太子爷就是一个说不准哪天就要坍塌的,被挖空的山陵,族里人虽然不至于退避三舍,但也绝不会在明面上走动太过紧密。
不是赫舍里氏冷酷无情,而是必须得保留着实力,即便太子爷再有个万一,他们在宫外也好运作。
韫欢反手覆在自家额娘的手背上,手心里传来一阵有些冰人的温度。
“额娘,敦郡王是稳当,但敦郡王太过重情义,反而不够稳当了。”
舒穆祿氏这几年虽然不像钮钴禄氏等那样出挑,但家族底蕴仍在,培养的女儿自然也不是毫无眼界的后宅之妇,韫欢的额娘名盛炎,家中晚辈从来不分男女,一律按照字排序。
上的学堂听的功课都和兄弟们无异,甚至还要多学习管家及琴棋书画等陶冶情操之物,论才华和为官之道,不比任何人差。
被韫欢这样挑明了厉害,盛炎自然瞬间就明白其中深意。
“你说的对。”
她语气低沉,右手不自觉的轻抚过韫欢头上的八宝发簪。
“敦郡王再安稳也无用,他和九阿哥太过亲密,而九阿哥又非八贝勒不可,实在岌岌可危。”
虽然自家老爷觉得敦郡王不会傻到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填一个兄弟的未来,但敦郡王那脑子,九阿哥那执拗,到底几分情谊几分冲动,还真不好说。
“既然索嬷嬷是太后娘娘所赐,那你要记着,时常去宫里向太后娘娘请安才是。”
当初太皇太后还在时,太子的地位稳固,就连皇上都不会轻易苛责,如今太后虽不及太皇太后那般威严,但对于皇上来说,也是不可硬着头皮违背的长辈。
“我知道了额娘。”
韫欢说着,把自己的脑袋放在自家额娘的肩膀上,瞧着一副母女情深,亲密无间的模样。
“太子颓势尽显,八阿哥不尽如皇上之意,这朝堂上,能担事的阿哥不多了。”
这气声微妙,盛炎只听着,面上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只是用手一下一下的拍着韫欢的胳膊,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自这日起,韫欢时不时会向宁寿宫递牌子,太后十次有八次都会召韫欢去说话,也总会把弘暄也带上,俨然成了一家人的和乐,除了敦郡王外。
偶尔也会和皇上碰面,说几句家长里短,却始终不见太子的影子。
直到今日,韫欢在宁寿宫陪着太后遛弯,身旁跟着三头身的弘暄,小小一个人腿却有劲儿的厉害,围着小花园转了十来圈也不觉得疲累。
满脑门子的汗珠子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比韫欢初见时还要圆润的小脸一颤一颤,迎着风嘀咕着旁人听不懂的话,直到撞上了文琪嬷嬷的腿。
“太后娘娘。”
文琪嬷嬷是太后进宫后,被太皇太后分来伺候的,虽然是满军旗的奴才,但忠心毋庸置疑。
瞧着文琪的脸上带着天塌了的表情,太后挥挥手把弘暄抱了下去。
韫欢自然也要跟着一起走,却被太后拦了下来。
“太后娘娘,太子爷,被废了。”
太后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方向一直在愣神。
“哀家还以为是姑祖母放心不下太子胡言乱语的,原来姑祖母早就想到了。”
宁寿宫里静悄悄的,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弘暄现在也跑累了陷入了沉睡。
韫欢虽然不意外太子的结局,但到底是本家的表哥,总不好过于冷淡。
拧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双唇紧抿透露出青白之色,低垂的脑袋掩着神色,却掩不住有些颤抖的双肩。
太后起身,拉着韫欢坐在屋子里的软榻上,用胳膊抱住韫欢。
“好孩子,有哀家在呢。”
按照太后明哲保身,不痴不聋,不做家翁的做派来说,这样的天家父子之间的较量,不掺和,不多问,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但那是在没有人时刻提醒着她,姑祖母走时有多么惦记胤礽的情况下,太后勉强可以糊弄自己,一个没有血缘的嫡母,没有那个分量。
可现在,她看着韫欢着急担忧的模样,不自觉的想起了当年拉着她的手,让她看好胤礽的姑祖母。
这家里也可能只有她,才记得姑祖母的遗愿了。
韫欢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些许,那枚八宝发簪出现在胤礽眼前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
想着外叔祖父临走前的惨状,想着赫舍里氏倾尽所有为他这个太子做的努力,胤礽本想破罐破摔的心也止住了。
他可以失败,但赫舍里氏不能再有个万一。
只听了几次表妹韫欢来往宁寿宫和弘暄相处甚欢的闲言碎语,就明白了自己的出路,应该放在哪里作为突破口。
虽然他被皇上看的紧,身边的奴才几乎是年年不重样,但始终有几个是曾经太皇太后安排的人,不远不近的伺候着。
不用韫欢多言,也不用胤礽做刻意的动作,宫人们自有法子为胤礽的努力铺路,偶尔提几句太皇太后的遗憾,就足够让太后动容。
康熙不是个好阿玛,但作为孝子,不得不说还是很专业的。
来宁寿宫请安已经成为了日常,只是以往太后只笑呵呵的嘱咐两句注意身子,今儿却有所踟蹰。
康熙也明白,发泄过后的怒火已经不足以让身边人提心吊胆,太后感受了一下这位不亲近也不疏远的儿子的心情,才小心翼翼的开口为胤礽讨一个舒服的地方。
没错,太后甚至不能开口让皇帝免了胤礽的圈禁,她思来想去一晚上,她这个嫡母能做的最大的努力,也不过是为胤礽讨一个舒服的住处。
这点并不在康熙这位皇帝的怒火范围内,他稍作思考,仍旧不愿意把胤礽放在宫外。
“哀家知道为难你了,你自小看着保成长大,虽然父子有了隔阂,但自己的孩子,总归是放心不下的。”
太后只是不爱管事,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莽撞人,她不能从她和皇帝的母子情深中入手,但是可以从康熙那浅薄甚至自欺欺人的父爱中找到切入点。
果然,康熙的神情舒展了很多,显然他自认自己对胤礽的父爱无可挑剔。
太后在心里啐了句‘装模作样’,但脸上的神情还是小心翼翼的。
“只是咸安宫到底...”
咸安宫从前是做什么的,太后不说,但康熙明白。
“哀家总想起姑祖母拉着哀家的手,放心不下你们父子的样子,皇帝,便是再寻一个地方也好啊。”